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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中悍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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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四章 睡了(3/4)
    春拂面,赵家天子转身走向阁楼,嘴角泛起冷笑。

    离阳按律赏赐封赠谥号,美谥分武,字打头,又以正字牵头,依次是贞忠端康义等二十四字,武臣谥号偏低,字数也少,但仍是分出了十八等,故有“读书人当封二十四”和“大丈夫当封十八”这两个说法,这几年死去的庙堂重臣,臣居多,这些老人虽说不至于夸张到获封正贞忠端几个谥号,但在世人看来康义总是跑不掉的,像那宋家两夫子,以及历经三朝的青党魁首,上柱国陆费墀,都在此列,可惜这些家伙都晚节不保,虽在二十四之列,谥号却极低,反倒是当初家族声望远逊宋陆的江南道“琳琅满玉”的卢家,有望摘走这几个大美之谥中的两个。

    徐骁?

    朕不给你什么恶谥,但你早就被剥去大柱国头衔,因此以武臣身份获赠谥就别想了,而且武臣十八,朕要“大大方方”送你一个最下等的“武厉”!

    你死了后,胆子再小的墙头草,也要用嘲笑声送你徐骁最后一程啊。

    这一夜,习惯了老凉王难掩疲态的清凉山王府并没有什么异样,还觉着说不定明天一起床,就能在府上某时某地,遥遥望见老人跟年轻凉王一起散步散心的情景。

    徐骁所住小院的内屋,徐渭熊的轮椅靠近门口,她的双手搁在腿上,死死攥紧。

    匆忙赶回家里的徐龙象脑袋低垂,红着眼睛站在床头。

    从门外望去,只能看到一个坐在床边的背影。

    躺在床上的老人竭力压下咳嗽,缓缓说道:“爹知道你不喜欢现在这个只知道絮絮叨叨讲大道理的徐骁,是啊,你这个爹动刀动枪在行得很,确实不是个擅自讲道理的人,爹也不怎么喜欢,这么多年来,爹就是个谁骂我我就打谁的粗人,是个在金銮殿上佩刀站左站右看心情的老匹夫,可年儿啊,爹不说这些,不把话说完,就不放心你啊。

    记住,你既然坐上了北凉王这个位置,就要能听得进去不想听的话,要容得下自己不喜欢的人,一样米养百样人,各有各自的难处,也就有了各自的爱憎和脾气,尤其是那些不记得别人好的家伙,很多时候你也得忍着,谁让你是北凉王了,不是输给哪个人,而是得照顾大局,爹当了这么多年的大将军和北凉王,也有许多憋屈,跟谁都说不出口,这是没法子的事情。

    记得当年我带着一帮老兄弟出锦州下两辽,被离阳一位实权校尉害惨了,死了好些兄弟,一气之下就带着四十几个没死的兄弟,杀到了他家,自然不是去蹭吃蹭喝,而是要杀他全家,把人都给捆成粽子拖到了院子里,你知道然后怎么样了?

    那家伙叫蔡青河,如今肯定已经没有人记得他了,蔡青河在官场上的攀爬,不择手段,这家伙阴人的时候冷血无情,说好两支兵马共进退,结果眼睁睁看着我的八百人死扛两千敌人,都没有带着他的千余人投入战场,事后还带话给我,说他宁愿不要军功,也不想让我徐骁上位,这么一个枭雄,临死前,就跪在地上给我磕头,说只要放过他妻儿,他愿意领死自尽,千刀万剐也不怕。

    最后,我当然没答应他,满门三十几口老小,都当着他的面一刀毙命,因为我徐骁身后还站着四十几个兄弟,而且不这么做,以后注定还会有第二个王青河第三个宋青河跳出来坑害我,我徐骁可以不怕死,但怕兄弟为了我而死!

    打江山?

    打江山要死人啊,死很多人,只要我徐骁一日不死,就都是欠了那一个个早早走了的老兄弟。”

    “爹什么时候开始怕死的?

    是娶了你娘之后。

    在爹所处的那个死了比活着容易太多的世道,怕死未必能不死,但不怕死的肯定死。

    爹见识过太多这样的死人了,而且很多人就是死在爹手上。

    可爹年纪越大,就越不敢杀人了,爹告诉自己,不顾自己,总得给你们子女四人积德攒福呐,是不是这个理?

    爹再大老粗,也晓得天底下做父母的,能给子女十分好,万万没有自己留下一分好的道理!

    爹呢,少时不懂事,比你小时候不懂事太多太多,就只知道混日子,成天想着外边,恨不得离家万里,哪里会想什么家,两老走了后,就更没觉着自己有家了,出两辽的时候,就告诉自己要死也得光光死在外头,打死也不回那个小地方了。

    后来遇上了你娘,把你娘骗进家门后,就觉着她在哪儿,我的家就在哪里。

    再后来,有了你们,她走了,就觉得你们在哪里,家就是哪里了。

    咱家跟很多人家不太一样,咱家啊,倒过来了,都是你娘亲唱白脸扮恶人,爹呢,就护着你们几个,你娘很少生气,有一次爹记得很清楚,爹小时候就跟你说,爹娘不在身边的时候,谁欺负你,你就打回去,打不过就用石子砸,拎得起刀就拿刀砍。

    你娘就发了大火,一开始爹还觉得占理,我儿子这么心善的一个孩子,谁还敢欺负我儿子,不让他去床上躺着怎么行!

    我儿子让别人家的儿子躺着,徐骁这个做爹的,就让他们老子一块儿躺着去,这就是老徐家的道理!

    你娘发火之后,就心平气和跟我说,她不是舍得别人欺负小年,而是小年以后注定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若是养成了太凶煞的乖张性格,从不知道与人为善,半点不懂得吃亏是福,到头来吃大亏的肯定是自家孩子。

    还说你徐骁总有老死的一天,到时候没人护着小年,怎么办?

    你娘走得早,爹这么个最不讲规矩的家伙,啥都不能教你,就牢牢记住了你娘讲的一句话,惯子如杀子。

    年儿,那几次对你发火,不是爹怪你啊,是爹在怪自己没能尽好一个当爹的本分。

    以前你总不愿意喊我爹,爹是真的不生气,每次被你拿扫帚撵着打,每次挨在身上,越来越疼,就知道爹老了,你也大了,这就是天大的好事。”

    老人的言语断断续续,总是被大口喘气和艰难咳嗽声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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