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殿试(2/3)
没有人张口,偶尔有咳嗽声,从某一处响起来,又飞快地被吞回去,像石子投进深井,响过一声便没了下文。
廊下铁马被晨风拨动,叮叮地响,碎而清,不紧不慢的,仿佛有人拿玉簪子,敲着琉璃盏,敲得人心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萧珩立在殿门内侧。
玄色常服,晨风从殿脊上掠下来,裹着霜气灌进领口。
他在找一个人,三百多张青色衣袍下面,三百多副脊背,他找不见她,可他知道,她就在这片青灰的潮水里。
皇帝从御座上,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像看一根,在风里无味晃动的灯绳。
昨日,萧珩摸进乾清宫,绕着弯子说什么“殿试乃抡才大典,臣愿为陛下分忧”。
皇帝听完,存心吊着他的胃口,只“嗯”了一声,直到今早出门时,才说了一句:“跟着。”
鸿胪寺官奏请升殿,鸣鞭三响,那鞭是皮制的,像三声闷雷,百官行叩头礼。
贡士跟着,行五拜三叩头礼,三百余人一同俯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汇成一片低潮,像无数蚕,在啃食桑叶。
起身时,前排一人的帽翅,撞在身后人的肩上,极轻的一声“磕”。
没有人敢回头,殿试之前,礼部已先期张贴仪注,凡入殿者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左顾右盼,不得起身离座。
规矩贴在贡院照壁上,也贴在每一个贡士的脊梁上,这规矩,都不用人教。
三百多人进了这殿门,自然而然就长在了身上,像衣服一样穿着,脱也脱不下来。
礼毕,执事官举策题案,由左阶降下,置于丹墀东,礼部官散题,贡士仍列班跪受,叩头就试。
林清和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碰到方砖的凉意,隔着衣料透进来,她叩了头,起身,走到属于自己的那张试桌前。
桌面上,铺着一张白纸,纸旁是一份策题,她先没有去碰策题,而是把试桌前后看了一眼。
桌面平整,青毡压得严实,凳子高低适中,她坐下来,把袖口往上折了一折,手指在砚台边搁了一搁,等指尖回温。
黄纸上的策题,是皇帝亲拟的,以“制曰”发端,字不多,分量却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搁在每个人头顶。
策题写的是时务,问的是治国安邦的实策,殿试只考这一道,惟务直述,限一千字以上,不尚文藻,不许骈俪。
今日,这些贡士笔下的字,就是各人自己的命。
开考约一刻,三百余支笔落纸的声响,汇成一片潮汐。
萧珩站在御阶上,他的手心有点潮湿,他看见她的脊背了,笔走龙蛇,一笔一划,不疾不徐,砚池里的墨没有溅出一星,纸面上没有一处涂改
皇帝从御座上起身。
没有言语,靴底踏在殿中的方砖上,一步一响,每一声都像一粒沙子,掉进人的耳孔里,碾着耳膜往里钻。
经过第一排时,有个贡士看见五爪金龙,像被石化了,笔尖悬在半空,墨汁顺着笔尖落下,墨点洇开,像一朵昙花。
那贡士咬住下唇,没敢抬头,笔尖又落回去,把那个墨点绕了过去,接着往下写,手止不住的颤抖。
皇帝走到林清和案前,站住了。
她站的地方,离桌案不过两步,一个影子落在桌面上,落在纸面上,落在她正在写的字上。
林清和看不见人,贡士答题时,伏案低头,目光只在卷面半尺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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