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金口(2/2)
几千人同时怒吼。
那个“杀”字不是喊出来的,是被几千个胸腔同时压缩、同时爆发、同时推出去的。
那道无形的声浪从阵列最前排开始,一层叠过一层,最后汇成一道几乎可以触摸到的气墙,朝着居延城那面土墙狠狠地撞了过去。
郡守张肃正趴在城垛上,瞪大了那双浑浊的老眼往下看。
刚才那个“立正”已经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在凉州当了几十年太守,见过的军队少说也有几十支,还从没见过哪支军队能在没有任何预令的情况下,几千人同时做出同一个动作。
然后他听到了“战无不胜”,他的呼吸开始乱了。
最后那个“杀”字到了——那道排山倒海的声浪撞上城墙,撞上他干瘦的胸腔,撞上了那口一直压在胸口的闷气。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喉结上下滚了滚,那口被堵在胸口的浊气直接断在了嗓子眼里。
他张着嘴,想吸一口气进来,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前一倾,那条撑在城墙上的老胳膊再也撑不住自己——整个人从城垛上折了下去。
城墙上的亲卫和守军也被那一声“杀”震得愣了好一会儿。
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只看到自家郡守的一只脚正消失在城垛边缘,白头发白胡子在风中飘了最后一瞬,然后是城下传来的一声沉闷的扑通。
城墙下,庄重正转过身准备看刚才那声齐吼对守军造成了多大的震慑效果,目光刚扫到城墙方向,就看到了那一幕——那个刚才还在城墙上喘气的老头,正从城头往下飘。
不是跳,是飘——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下坠,白发和胡须在空中散开,像一捆被风吹散的枯草。
全军的目光都跟着那团白影往下落,整个战场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垛口灌进去的呜呜声。
中军所在的位置,所有骑兵同时把视线从城墙方向收回来,转向那个刚才说“吓一吓这老叟说不定会收到奇效”的参谋团少年。
几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一个人身上,那少年脸上的邪笑早就冻住了,一张脸红得能煎鸡蛋,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什么也说不出来。
刘能从旁边勒马往旁边又挪了半步,用一种敬畏混合着打趣的语气说道:“你莫开口了,你是主公身边的人,和我们不一样。”
“你要是哪天当着主公的面说一句‘刘能这仗怕是要输’,我就先把自己绑到马桩上等你收回金口。”
他的语气里带着草原人特有的那种对言语力量的迷信,但说出来的话让旁边几个亲卫都憋不住笑出了声。
参谋团少年这会让脸已经红到了耳尖,就那么张着嘴看着城墙方向,整个人从刚才胸有成竹的战略家变成了一个恨不得钻到马肚子底下躲起来的尴尬少年。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不是“我的计策成功了”,而是“万一回去以后全军都管我叫铁口直断小方怎么办”。
庄重终究是见过大场面的老将,别人还在目瞪口呆地消化“一个郡守就这么被吓死了”这件事时,他已经把整个事件的逻辑链在脑子里迅速串了一遍。
那老头年事已高,中午应该喝了酒,被大军围城的消息吓得从后堂一路跑上城墙,又被军势震慑压住了呼吸,最后那个“杀”字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策马退回到参谋团少年旁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语气沉稳而笃定,像是已经把这件事写进了战报的前因后果分析里,字字不带玩笑却比任何玩笑都更加重了这少年的心理阴影面积:
“主公用人从来不会错。
你非常优秀——坐镇此地,大有作为。”
说完这句话,庄重拨转马头,提高声音,对着居延城那面孤零零的土墙下令。
他的声音经过了刚才那番波折,此刻反而更加洪亮而从容:“所有人——同时大喊:出城投降不杀!”
几千人同时对着城墙怒吼,那声音撞在城墙上,把垛口后面那些还没从郡守坠城事件中反应过来、正趴在女墙上不知所措的守军吓得腿都软了。
西海郡,居延城,少年金口,千人势,城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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