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靖康耻(2/2)
他们被长长的绳索拴着胳膊,串成长串,在金兵骑兵的监视下,踉跄前行。
女子们钗环散乱,面容憔悴,许多人的绣鞋早已磨破,露出血肉模糊的双足,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淡淡的血印。
孩童的哭声断续响起,很快被母亲死死捂住嘴,只剩下压抑的呜咽。
年迈的宗室、文臣体力不支,不时有人摔倒,立刻招来斥骂和鞭打,若不能迅速爬起,便会被拖行一段,留下更深的挣扎痕迹。
最后是技艺工匠、医官乐工等队伍,以及更多的满载典籍、仪仗、甚至艮岳奇石、宫苑花木的车辆。
一车车的竹简、卷轴、刻本,许多已在混乱中破损污秽。
代表着这个文明数千年积累与辉煌的载体,如今像柴草一样被堆叠运输,前往未知的、寒冷的北方。
队伍浩浩荡荡,哭声震野,迤逦向北。
春风本该温暖,吹在这些人身上,却只带来彻骨的寒意。
路旁的杨柳依依,绿意盎然,映衬着这支凄惨队伍的破败白衣和麻木面孔,构成一幅无比讽刺、无比悲凉的画卷。
沿途偶尔有尚未逃远的百姓,躲在残垣断壁后偷偷张望,看到那曾经至高无上的皇帝穿着白衣、被金兵像驱赶牛羊一样呵斥前行时,许多人捂住了嘴,泪水无声滚落,更多的,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茫然与空洞。
靖康之变,北宋灭亡。
不是亡于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决战,而是亡于最彻底的掠夺、最屈辱的俘虏、最文明的劫难。
一个时代,以一种极其惨痛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消息,如同被惊雷炸开的瘟疫,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
溃散的勤王军士兵、侥幸逃出汴京的官吏士人、往来各地的商旅、江湖上的耳目……无数张嘴巴,带着惊恐、悲愤、难以置信的语气,传递着同一个事实:
“汴京没了!
皇上、太上皇,还有好多王爷公主大臣,全被金人抓去北边了!”
“金人把皇宫、衙门、富户、甚至百姓家里,抢得干干净净!
连书都拉走了!”
“大宋……亡了!”
中原大地,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瞬间陷入一种失重的混乱。
州县官员有的弃城而逃,有的试图自保观望,有的则茫然无措。
各地残存的宋军,有的溃散为盗,有的据城自守,有的则开始寻找新的投靠对象。
士绅豪强紧闭坞堡,紧张地观望风向。
流民数量激增,如同失去方向的蝗群,在乡野间漫无目的地游荡,为了生存不惜铤而走险。
一些地方,小的叛乱和匪患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天下,真的无主了。
恐慌在蔓延,但在这恐慌的深处,某种东西也在悄然滋长——那是旧秩序彻底崩塌后,权力真空所必然引发的、对新的秩序、新的主宰的渴望与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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