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南奔(4/5)
慕容垂听到一半,就已经愤怒到笑出声的地步。
而下一刻,让他更加心寒的一幕出现了,自己的幼弟,前几日路上还亲热至极的幼弟,因为兵败而战战兢兢的幼弟,此时说完话,竟然伸手将自己腰中唯一的武器,那就是那柄兄弟们都有的染金弯刀给按住,然後当众解开套索,径直取了过去,挂到自己腰上。
经历了之前殿中的对峙,刚刚巫蛊之论,此时又遭遇幼弟的背叛————或者不能说背叛,只是对皇帝的屈从罢了,可不知道为什麽,慕容垂反而只对此事有些计较:「咱们兄弟,何至於此,一刀都不能留?」
「我替五哥保管一阵子。」慕容德面无表情,语气清淡。
身後的慕舆干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撇嘴,觉得慕容德过了头—吴王到底是半生英雄,皇帝要处置是一回事,但你一个做弟弟的,无功无德,只是在南人那里一败涂地的主,如何敢连这种体面都不给吴王留?
不怕军中看不起吗?
六月初的蓟县,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秋後的迁都事宜时,一件大案猝然爆发,吴王妃段氏与吴国典书令高弼以巫蛊事诅咒皇后与太子,甚至有传言,段氏还诅咒皇帝,乃至於前献怀太子之死也与之有关。
皇帝震怒,将段氏与高弼下诏狱,以禁军封锁吴王府,将吴王本人软禁於府邸。
蓟县不大,消息即刻传开,而这边的贵人们既震惊又不是很震惊,既恐慌又不是很恐慌————这不是什麽心态矛盾的问题,而是说,事情确实突然,也都晓得是个天大的案子,蓟县要出大事————可甭管跟着慕容鲜卑一起入关的,还是蓟县本地的,无论是鲜卑人,还是汉人,都对鲜卑人内斗以及慕容氏兄弟相残,早有心理准备。
当年老王慕容皝与他的庶长兄慕容翰那才叫一个反反覆覆,经典永流传,再加上另外两个兄弟慕容仁、慕容昭的大叛乱,更是将兄弟相残四字演绎到极致。
再往上一辈,老老王慕容廆和他的兄长慕容吐谷浑也颇有人类文明早期部落制度下英雄史诗的感觉。
当然,这里特指前者死了爹後被叔叔撵出来,然後王者归来,以及後者被前者猜忌,出走万里,建立新国的故事。
同一个人,两个故事里扮演的是不同角色。
没错,扮演这个词已经随着南方的汇演文化正式登上历史舞台了。
甚至都不止是慕容氏了,就是在蓟县这里,比慕容氏先占据幽州腹地的段部鲜卑,也是内斗,段匹磾和段末波(後者是慕容垂岳父,段妃亲爹)同样兄弟相残,还把刘琨父子给卷进去,段氏鲜卑也在石勒、慕容鲜卑夹击下败亡————里面还掺杂着王敦,范阳卢氏,这肯定是能上史书的幽州传统故事。
那麽可以想见,有着这麽多经典案例在前,大多数汉臣,应该会选择置若罔闻。
可不敢乱掺和,人家兄弟相争,按照鲜卑人的尿性,说不得下一刻就和好了,然後过一阵子再斗,再好,然後忽然就死了,或者流放了,但你汉臣牵扯进去,恐怕先要被杀全家。
你脸大,威望高,有刘琨的脸大,威望高?
你家门深厚,有范阳卢氏深厚?
当然,这不代表慕容儁没有任何阻力,军中那些基层的部落头领可不懂这些,他们知道消息後会直接了当的来找他们的大单于,然後讲慕容垂的战功,说慕容垂的勇武,最後明确反对大单于处置慕容垂。
之前慕容翰、慕容吐谷浑之所以难办就是因为这个,慕容仁、慕容昭的叛乱也是因为这个,部落人身依附制加上军功第一的部落威望体系下,下面那些人就是认这些宗室大将,你就是不好办。
慕容儁也知道这些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更晓得不能镇压这些人,而且参照慕容翰、
慕容吐谷浑的经验,他非常清楚,一旦时间推移下去,慕容垂的旧部与军中僚友会迅速形成势头,成规模的逼迫高层贵人们来质问自己,让自己给出说法,辨明是非。
换到如今的情势,都不需要串联,直接找慕容恪,或者慕容恪直接领着那些人过来,就足够动摇一切了,甚至一切都成定论,如果没有一个妥当的说法,慕容恪都能以此形成鲜卑内部舆论,让他这个皇帝付出代价。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下定决心要处置慕容垂的。
而且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专门将慕容恪留在邺城,让慕舆根率部分禁军回程路上封锁滹沱河,让慕容垂孤身回蓟县,甚至他还以迁都为由,将很多体面的老臣、军中倾向慕容垂的将领、头人,提前发到了邺城。
同样是因为如此,从吴王妃本人被带到诏狱第一天开始,就按照皇后的建议直接用刑了。
蓟县这里,连皇宫都窄小的不像个样子,所谓吴王府也没有多大,可慕容德并没有走进後院安慰自己五哥,他老老实实的与禁军一起行动,或者说大多数时候,都只与慕舆干一起坐在被包围的吴王府前院,非常认真检查出入人员和饮食。
偶尔里面慕容垂有交代和询问,就打开院门走过去,然後立在外面慕舆乾等人能一眼望见的
院内聆听和回答,再认真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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