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嫘祖织帛鉴真录(5/5)
偶尔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看那个罗绮,从前多风光,如今还不是缩在角落里慢慢织”,她听见了也只当耳边风,手里的梭子不停。
她的织艺原本就顶尖,只是心歪了,如今心正了,梭子走得比从前还快还稳。
桑娘的碎锦阁越做越大,后来从天帛坊独立出来,成了一家小作坊,专门出产物美价廉的次锦。
她把第一个月的盈利全送回了天帛坊,说:“这些钱是从废丝里生出来的,还归天帛坊。”嫘祖没收,让她留着扩大作坊,多雇几个穷苦人家的姑娘,教她们手艺。
桑娘又带了六个徒弟,六个姑娘都是穷得叮当响的人家出身,学成后靠这门手艺养活了全家。
那批让黄帝大典出丑的玄端祭服,被嫘祖烧了。
烧的时候罗绮和桑娘都在场,看着火苗舔上那裂了口子的黑缎,罗绮咬着嘴唇没哭,桑娘倒是抹了好几把眼泪。
灰烬被扫进一个陶罐里,埋在织房后院那棵老桑树下。
嫘祖在树上系了一条红布,说:“留着这个记号,告诉后人,天帛坊出过这样一桩事。”
后来黄帝问嫘祖:“你打算怎么罚她们?”嫘祖答:“罚在明处,让她们日日对着自己犯的错干活,比关进牢里强百倍。”黄帝又问了那匹素色粗帛的事,嫘祖让人取来给他看。
黄帝捻了捻那粗帛,说:“这匹倒是好料子,虽然粗,但丝是真的。”他想了想,又让嫘祖转告罗绮:若她愿意,可以再织一匹这样的粗帛送去北疆马贵服苦役的地方,算是给那背井离乡的人最后一件家乡的东西。
罗绮接到这个口信时,正在机前上经线,手里的梭子停了很久。
她连夜织了一匹更厚实的粗帛,托人送到北疆。
至于马贵收没收到,她再也没有打听过。
多年后,桑娘成了远近闻名的“次锦娘子”,她的碎锦阁扩成了三间大作坊,雇了四十多个织女。
她定下一条规矩:所有碎锦阁织出的料子,在边角都要织进一根红线,以示“此锦虽次,此心不乱”。
那根红线极细,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可桑娘说:“自己人认得就行。
什么时候这根红线不见了,那说明做布的人心也偏了。”后来碎锦阁的次锦还作为贡品进过宫,不过进的是太仓,专门做赈济灾民的冬衣料子。
一块印着“碎锦阁”红线的粗棉布冬衣穿在灾民身上,暖和不暖和只有穿的人知道,但据说那年冬天领到冬衣的人都舍不得扔,翻来覆去穿了好几年,洗得发白了那根红线还隐约可见。
罗绮到五十岁那年,终于从二等织女升回了一等。
她没有办什么升职的仪式,只是在某天织完一匹五色锦缎后,拿着那锦缎去嫘祖面前说:“娘娘,我觉得够了。”嫘祖看了看那锦缎,又看了看罗绮鬓角的白发,说:“你觉得够了就行。”罗绮把锦缎留下,没有带回家。
她后来一直做到六十岁才从织机上下来,退休那天,天帛坊的织女们凑钱给她买了双新布鞋。
她穿上新鞋,走到后院那棵老桑树下,摸了摸树上的红布——那条红布已经褪成了淡粉色,布条边缘都毛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背影又瘦又直,像一根压了很久却始终没断的经线。
天帛坊的青石碑至今还在西陵山脚下立着,十二条坊规的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第一条“丝必真丝,色必正色”那八个字后来被人用朱砂重新描过,鲜红醒目。
来往的织女入门第一件事就是站在碑前把这十二条读一遍。
据说每回有新人读到“一厘一毫不得掺假”时,教习的老织女总要补一句:“咱们天帛坊以前出过事,有人在这上头栽了大跟头。
具体什么事你们不用细问,记住这条就行了。”新人眨眨眼,也不多问,转头就上了织机,手里的梭子开始来回穿梭,一根一根的丝线织进去,密密匝匝的,谁也看不出哪根是后来补的。
正是:
西陵山下织机忙,一寸丝来一寸光。
假作真时真亦裂,真当假处假偏长。
碎锦阁里红线在,老桑树下灰烬藏。
莫笑罗绮当年事,谁人心里无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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