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有巢筑居诫欺篇(5/6)
柳椽这些年却走了另一条路。
千巢堂坍塌之后,他虽然没有直接责任,但心里总觉得亏欠——如果当初自己再坚持一些、再跑快一些去找师父,也许那根烂柳木就不会架上去。
他后来辞了梁木的工坊,一个人进了西山深处,开始专门研究木性和藤性。
他在山里住了三年,记了满满一皮袋的竹简,哪片山坡的松木最韧、哪种藤条煮过之后最耐腐、什么季节砍的树干了之后最不易裂,事无巨细,全都记了下来。
三年后出山时,他带回了一卷《木藤谱》,献给有巢氏,有巢氏大喜,将这卷竹简刻成石版,藏在千巢堂的夹壁中,供后世匠人查阅。
杨栋和柳椽后来各自成了名匠。
杨栋专攻大屋架梁,经他手架的梁从未塌过一座。
柳椽专做精密榫卯,他做的斗拱不用一根藤条绑扎,单靠榫卯咬合就能承重千钧。
两人后来还合作过一次——有个部落要建一座祭祀高台,台顶要架三重飞檐,梁木远在西山砍树回不来,便写信让杨栋和柳椽联手。
师兄弟二人一个架梁一个做榫,配合得严丝合缝,那座高台至今还在原处立着,风吹雨打三百年没散架。
梁木七十岁那年,最后一次爬上千巢堂的屋顶,摸了摸那袋挂在门上的“戒木”。
麻袋里的柳木碎渣已经被岁月磨得发黑发亮,像一堆碎炭。
他下来之后把杨栋和柳椽都叫到跟前,说:“我老了,爬不动了。
那袋东西交给你们俩看着办。”杨栋说:“继续挂着,让后辈看。”柳椽想了想说:“要不换个新麻袋?
旧袋已经朽了。”梁木摇摇头:“朽了好。
朽了才像木头。
它告诉你,再好的木头挂久了也会朽,何况是烂木头?”两个徒弟面面相觑,最后决定什么都不换,旧麻袋依旧挂在那里,每年换一根新麻绳系住袋口。
有巢氏晚年最后一次来千巢堂集会,坐在堂中央抬头看了很久那个新换过的穹顶。
松木梁架涂了桐油,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
他问旁边的人:“那袋东西还挂在上头?”旁边人答:“挂着呢。
梁木师父说留着给后人提个醒。”有巢氏点点头,又说:“那袋东西和这座堂一样,都是有巢氏的体面。”旁边人不解,有巢氏解释道:“光有堂没有戒,堂会塌;光有戒没有堂,戒也白搭。
堂和戒都立在这儿,才算完整。”
后来千巢堂又存在了很多年,中间也大修过几次,但那袋“戒木”一直没有被取下来。
有一回大修时,有个年轻的工匠嫌那破麻袋碍事,想把它扔了,杨栋的孙子——当时已经六十多岁的老师傅——恰好路过,一把抓住那年轻工匠的手腕:“你扔了它,这座堂就不姓梁了。”年轻工匠后来被训了一顿,老老实实把麻袋重新系好。
再后来朝代更迭,千巢堂毁于一场大火,那袋碎木渣也在火中烧成了灰。
但西山脚下那些木匠铺子里,至今还流传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选木料之前,先摸一摸木心,再用指甲掐一下断口,闻闻味道。
老木匠带徒弟,第一课就是教他分辨“松木心油亮亮,樟木心香喷喷,柳木心一掐一个坑”。
至于为什么柳木的不能做梁,每个师傅都会讲那个千巢堂的故事,只不过传了几百年,传得细节走了样,有的说塌了三百人,有的说塌的是黄帝的宫殿,但最后一句总是对的:“木头骗不了人,人才能骗人。”
梁木和柳椽、杨栋的坟墓隔着一片山坡遥遥相望。
梁木的坟前只立了一块粗糙的青石,没有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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