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老槐·未断案(2/3)
孙文远心头一跳,追问道:什么心事?
赵石匠摇头道:他不肯说。
他只告诉我,这棵树底下有一句话,等他死了就没人知道了。
他去世那年我已经搬到了邻村,后来回来找过好几次,也没找到什么东西。
孙文远将赵石匠请回了屋中,从书箱中取出那块骨片放在桌上。
赵石匠拿起骨片端详了许久,浑浊的眼睛忽然泛起了一层水光:这……这是我爹的字!
他从前在县衙做过书吏,字写得小,又密。
他临死前那半年总是念叨着有一句话没送出去,我们当时只当他病糊涂了。
原来他是把话刻在这块骨片上,塞进了老槐树的树缝里。
孙文远问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赵石匠翻来覆去地看骨片上的残字,只能辨出王老实冤枉赵两个完整的字。
他说:王老实……那是我爹在县衙时经手的一个案子的犯人。
我爹那时候常说,王老实是被人栽赃的,他偷看了卷宗,发现证词对不上,可那时候他只是一个书吏,人微言轻,不敢说。
后来王老实被判了斩刑,我爹一直觉得是自己害了他。
他后来辞了官回乡,年年都来这棵槐树下坐一坐,原来是把他查到的那半句话藏进了树里。
孙文远又追问那桩案子的细节。
赵石匠努力回忆父亲生前断断续续提过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王老实原是钱塘县衙的一个杂役,被诬告偷了府库中的一笔银两。
当时负责此案的县丞姓赵,与王老实有过节,便将罪名死死地扣在了他头上。
王老实在狱中喊冤喊了几个月,最终还是被处斩了。
赵石匠的父亲当时正在县衙做书吏,私下翻看过卷宗,发现证词中提到的目击者根本不存在,那份所谓的也有多处涂改痕迹。
可他没有证据,又怕惹祸上身,便将疑虑咽进了肚子里,辞官回了乡。
回乡后他越想越不安,终于将那句王老实冤枉刻在了一块骨片上,塞进了老槐树的树缝中,像是把一件自己背不动的东西寄放在了这棵老树的根系深处。
孙文远听完赵石匠的讲述,又翻出了赵石匠父亲当年在县衙时的旧档——赵石匠后来搬了几次家,但他父亲的遗物中还留着一卷当年抄录的卷宗副本。
卷宗上果然有涂改的痕迹,证人的姓名和住址栏中填着一处根本不存在的地址。
而那位负责此案的县丞赵某,如今已经升了官,成了临安府衙的推官。
孙文远和赵石匠合力将那卷抄本和骨片上的残字整理成了一份状纸,送到了临安府衙。
可那位推官赵大人此时已经在任上积了不少根基,状纸递上去如泥牛入海。
孙文远没有放弃,他又设法寻访了当年与王老实同牢的另一个囚犯的后人,从那人后人口中得知了一个关键的细节——当年有一个姓刘的狱卒曾对王老实说过:你若是肯认了,我替你给你家里送个信。
王老实抵死不认,那狱卒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孙文远找到了那个狱卒,他如今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了,起初什么也不肯说。
孙文远陪他喝了三顿酒,终于从他嘴里撬出了一句话:那桩案子……是赵大人——那时候还是县丞——让人做的伪证,我替他们递了一封假信,让王老实的家人以为他认了罪,便没有再闹。
我……我这么多年心里都不踏实。
那老狱卒写了证词按了手印后,孙文远又将这份新证与赵石匠父亲的旧抄本和骨片一并递到了提刑司。
提刑司重新调阅了旧档,终于从那卷被涂改的卷宗中找出了当年被刻意掩盖的破绽。
赵推官被传讯问话,在几重证据面前无可抵赖,供认了当年为了一己私怨而构陷王老实的罪行。
王老实的冤案在沉了近三十年后终于被翻了过来,虽然人早已化为尘土,但清白两个字终于落回了他的名字旁边。
案子了结的那天夜里,孙文远坐在老槐树下,将那块骨片重新放回了树根的裂缝中,又用泥土和青苔细细地封住了那道口子。
他对那棵老槐树低声说了一句话:你的话传到了。
安心长吧。
从那以后,老槐树便再也没有出过什么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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