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影墙·未刻碑(3/4)
玉娘跪拜。
程文清读完信,坐在正堂的地上,久久没有动弹。
那女子在信中说的在墙上留了一个记号,大约就是那道被她用某种方式在了墙上的影子。
她用自己的影子当作一封信,在墙上等了五年,等到了一个能看见它的人。
程文清将木匣重新封好,那一夜他没有睡,将沈玉娘留下的证据和状纸反反复复地看了数遍,又翻查了自己能找到的所有关于那桩旧案的记录。
五年前的库银失窃案,他在府衙的旧档中果然找到了一个残存的条目,写着钱塘县民沈文远,因私通盗匪、窃取库银,畏罪自尽于狱中。
但他循着沈玉娘留下的证据所指的方向查访,找到了当年被赵文彬罢免的一个老差役,从老差役口中印证了沈玉娘信中的每一个关键细节——赵文彬的内侄确曾出入过库房,那笔银子失窃前后的时间点与内侄的活动时间对得上,而沈文远那封未能送出的告发信中,清清楚楚地写着内侄的名字和那笔银子的去向。
程文清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将所有证据重新整理了一份状纸,附上沈玉娘的原信和父亲沈文远的告发信抄本,亲自送去了临安府衙提刑司。
提刑司接状后重新调阅了旧档,又传讯了赵文彬。
赵文彬此时已经升到了临安府衙的副职,在官场上根基颇深,起初百般抵赖,说那些证据是伪造的。
但当程文清在堂上取出那封亲笔告发信和当年库银进出的旧档副本时,赵文彬的面色终于一寸一寸地塌了下去。
更关键的是,程文清又从城中找到了一个当年替赵文彬内侄搬运银两的脚夫,那脚夫已经做了十几年苦力,但依然记得那夜从赵家后门搬出的几只沉重木箱。
那脚夫被传到堂上做了证,赵文彬终于彻底瓦解,供认了当年盗取库银、嫁祸沈文远、将沈文远逼死狱中的全部罪行。
沈文远的冤案在沉了五年之后终于昭雪,朝廷追赠了他的功名,又拨了一笔抚恤金。
程文清将那块银钱分了一部分给了沈玉娘当年在城中仅剩的一位远房亲戚,剩下的拿去修了城西一座破旧的义学。
判决下来的那天夜里,程文清回到老宅的正堂中,站在那面东墙前等待夕阳。
可是日头落了又落,影子投了又投,那面东墙上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孤零零地映在墙面上,那道提灯女子的轮廓再也没有出现过。
程文清在墙前站了许久,对着空无一人的正堂轻声说了一句:沈姑娘,你的信送到了。
安心去吧。
墙面上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窗外最后一丝暮光在天际线上缓缓熄灭。
但程文清在转身离开时,忽然觉得自己的衣角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力道极轻,像是一个人在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衣袖,无声地道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身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面墙上的影子,已经从它被困了五年的地方彻底解放了出来,跟着那个提灯女子一起去了她该去的地方。
此后程文清依然住在那座老宅中,继续替人写信、抄书。
那面东墙他一直没有修补,任由它裸露在那里。
每年秋天桂花开的时候,他会去正堂中站一会儿,看看夕阳在墙面上缓缓拉长的影子。
他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跟着他走,不再多出任何东西,也不再有任何异样。
但他总觉得那面墙比以前亮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面轻轻擦过一道,让墙皮上的旧灰显得薄了、透了,仿佛随时都会有什么淡色的轮廓从墙体深处浮上来,再递一次那盏已经递出去了的灯。
程文清后来娶了钱塘县一位做绢花的女子为妻,夫妻二人将老宅重新修缮了一番,前院种了些花木,正堂的屋顶也补上了,那面东墙被重新粉刷了一遍,看不出任何旧痕了。
新刷的墙面上什么也没有,程文清也没有再对它抱过任何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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