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未燃灯·旧年月(2/4)
林清远将那夜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
刘大壮听完后沉默了很久,起身走进后院,对着西墙上一块空荡荡的位置忽然哭出了声,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青砖地上,溅起了一点点灰。
他哭了许久,最后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对林清远拱了拱手,什么话也没说,转回铺子里继续磨豆腐了。
林清远没有多留,转身走了。
他第二日又去了城南柳家巷,在第三间屋的床板下果然翻出了一封用油布包好的信,信封已经泛黄了,但封口完好。
他按那声音的嘱咐将信送到了城西陆家茶铺的陆掌柜手中。
陆掌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拆开信看了一半,手便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他看完信后将纸叠好贴胸收了起来,红着眼眶对林清远说:那是我妹妹……她走的时候才十九,我找了她这么多年,原来她一直……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后堂。
林清远回到静音寺中,将那盏铜灯重新添了油。
这一次他在灯火中坐了很久,等着下一段声音从灯中透出来。
他隐约觉得自己像是成了那些亡故之人的信差,他们最后一口气中没能说出口的话,借着这盏旧铜灯,一个字一个字地送到了他耳中,再由他送到该送的人面前。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收到多少段这样的,但他知道那盏灯中每次消耗的油并不是他添进去的菜籽油——那些油只是,真正的消耗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但每次传完一句话后,他都会觉得一阵莫名的困倦和虚弱,像是自己也跟着那截烧尽的灯芯一起,暗了一点点。
接下来的半年里,那盏铜灯陆续传出了七段不同的声音。
有老人嘱托儿女的、有母亲惦念遗孤的、有丈夫对妻子赔罪的、有兄弟之间未解的误会。
林清远一一记下、一一去寻、一一转述,像一条穿行在阴阳两界之间的细线,把那些被截断的话重新接上了。
每传完一段话,他就觉得自己精神短了一分,起初还以为是连日奔波劳累所致,可渐渐地,他发现自己的头发开始成绺成绺地变白了。
他不过刚过三十,镜中的自己却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这才意识到那盏灯真正的,是他的命数。
每一次传话,都在折损他的阳寿。
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他听到了第八段声音。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极轻极柔,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人。
她只说了短短一句话:替我传一句话……湖州乌程……林家的旧宅……我在那棵桂树下等了他三年。
他走的时候说考中了就回来接我,可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声音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什么,然后又说了一句:告诉他,我不怪他。
叫他好好活着。
然后火苗便熄了,灯盏中的油面彻底干了,连一层薄薄的油膜都没有留下。
林清远握着那盏铜灯,坐在偏殿中,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在一瞬间凉了。
湖州乌程、林家的旧宅、那棵桂树、三年——那是他的家,他的旧宅。
他离开乌程赴京赶考那年确实对一个女子说过等我回来的话,那女子姓沈,名叫沈玉娘,是他邻家的女儿。
可他后来在临安漂泊数年,一事无成,既没有中举也没有任何颜面回去,于是那承诺便被他一拖再拖,拖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可沈玉娘没有忘。
她在那棵桂树下等了他三年,三年后她在桂树旁的一间小屋中病故,临死前没能等到任何音讯。
她的最后一口气,被那盏铜灯接住了,隔了不知多少年,今夜一字一句地送到了他手中。
林清远坐在黑暗的偏殿中,铜灯已经凉了,月光从窗纸中漏进来,照在他发白的头发和干枯的手指上。
他没有哭,只是握着那盏灯坐了一整夜,直到天亮。
天光大亮时他站起身来,将铜灯用一块旧布包好,塞进书箱中,然后推开了偏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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