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疾在腠理,时日曷丧(3/6)
烛火在王安石深陷的眼窝里投下跳动的影子。
「德宗之失,岂在变法?
恰在变法不彻、半途而废。」
范镇拈须的手停住了。
「建中之政,初行两税,确见成效。
然德宗何如人?
猜忌无常,用贤不终,以至於杨炎方行新法,即遭卢杞构陷赐死。
此後德宗朝令夕改,既行两税,又复征杂徭;既欲理财,又纵宦官掌宫市、五坊小儿横暴街衢。
此非变法之过,乃人主无定见、朝堂无正气之祸。」
王安石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若论聚敛,德宗後期用裴延龄辈,虚报羡余,苛敛无度,岂是杨炎初意?
景仁兄引陆贽之言,然陆宣公奏议中亦明言「法贵必行,不宜数改。
改则人疑,疑则不信。
德宗之弊,正在数改其法,使民无所适从。」
蔡襄若有所思:「介甫是说法既立,当持之以恒?」
「正是。」王安石颔首,「譬如医者,见病患体虚畏苦,便减药量、改方剂,病安得愈?
唐德宗若真信杨炎之法,持之以久,遇弊则调,遇难则解,何至中道崩殂?
观其後宪宗朝,用两税之制而削藩镇、复河朔,乃有元和中兴一可见非两税法不善,在德宗不能用其法、不能择其人耳。」
「景仁兄以杨炎为戒,在下却以德宗为监,变法之难,不在法初行时之谤议,而在法既行後之动摇。
今人读史,只见变法者身败名裂,便谓变法必亡,殊不知历代衰世,多因固守旧弊、惮於更张。
东汉桓灵,何尝变法?
唐之晚季,何尝变法?
皆因循苟且,坐视疮痍日深,终至不可救药。」
陆北顾本来在众人里年纪就最轻,再加上还有两位他当年的考官在场,所以平常说话是比较谦逊的。
他这时候才说道。
「识天下积弊之深,非小修小补可救;识旧法陈腐之甚,非破旧立新不可。
至於德宗之流,既无识见以判大势,又无担当以抗浮议,朝三暮四,首鼠两端,此等君主,纵不变法,亦难逃祸乱。」「史家论政,多责变法者激进,少责守旧者迂腐。
然则庆历年间,范文正公行新政,不过裁冗官、明黜陟、抑侥幸数事,便遭谤罢。
若依此论,岂非天下事只宜因循,不宜有为?」
论史至此,其实五个人的观点就已经是泾渭分明了。
都已年逾五旬的范镇和蔡襄偏保守,而范镇是极端保守,蔡襄则是支持有限改良,算是极右和右;尚算年轻的王安石和陆北顾偏激进,而王安石是极端激进,陆北顾是稳健改革,算是极左和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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