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9章 十八年泪落旧堂前(2/4)
阿贝弯下腰替她捡起线团,这原是她在家时做惯了的动作——弯腰、拾起、在围裙上蹭蹭灰递回去——可这一次她蹭到一半才想起自己穿的不是水乡的围裙,而是那条新做的蓝布衫子。
“这是——”林氏站起来,扶住桌沿,手背上青筋暴起,“莹莹,这是——”
“娘,她叫阿贝。”莹莹把阿贝往前轻轻推了一步,声音忽然哽住了,像是被什么堵在喉咙里,“她——她身上有半块玉佩。
和我的那块,是一对。”
林氏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伸出手想去够什么,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抓住了齐啸云伸过来的手臂才勉强站稳。
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嘴角的皱纹里。
阿贝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她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打开,把那半块玉佩放在八仙桌上,和莹莹摘下来的那半块并排摆在一起。
两块玉佩在煤油灯下安静地挨着,温润的光芒从玉质深处透出来,像是两滴终于汇聚在一起的眼泪。
灯光一照,两半玉佩相合之处隐隐约约显出一行篆字,笔画古朴苍劲,仔细辨认才看得出是“明月照双影,同心佩玉归”十个字。
“我的玉佩上刻的是‘明月照双影’。”莹莹的指尖轻轻划过自己那块玉佩上的字痕,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阿贝的呼吸忽然顿了一拍。
她低下头,手指微微发抖地翻过自己那半块玉佩,在背面摸到了凹凸的刻痕。
十八年了,她无数遍摸过这些痕迹,从牙牙学语时含着它当磨牙棒,到长大后对着月光猜那些笔画是什么意思,却从来不知道它还缺了一半。
她轻声接下去,声音有些发涩:“我的是——‘同心佩玉归’。”
十八年了。
十八年的分离,十八年的不知去向,十八年的午夜梦回辗转反侧——都凝在了这两半玉佩合在一起的瞬间。
那十个字凑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祝福,就像这两个姑娘凑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莫家。
林氏颤抖着伸出手,先是摸了摸桌上那两半玉佩,然后慢慢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阿贝的脸。
她不敢碰她,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怕一碰这个姑娘就会碎掉,又像是怕一碰自己会醒过来。
烛光下,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在阿贝的眉眼间一寸一寸地移动——那眉峰是她父亲莫隆的,倔强、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剑;那眼睛是她的,杏核形,眼尾微微上挑,和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莹莹也有这双眼睛,但莹莹的眼睛里是温婉的水,阿贝的眼睛里是烧着一团火。
这团火烧得她心口又疼又烫,因为那团火的样子,像极了莫隆当年在沪上商会_舌-战群商时的模样——那是她丈夫年轻时的眼睛。
“我的女儿。”她终于说出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更像是一棵树在冬天里被风吹过的呜咽。
她捧起阿贝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眉骨、鼻梁、下颌,像是一个母亲在替远归的孩子洗去周身的尘土。
她的手一直在抖,抖得厉害,粗糙的手心蹭在阿贝脸上,摩挲出一道道细密的暖意。
“当年是娘不好,娘不该让你被抱走,娘想了你十八年,每一个晚上都在想——你在哪里,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疼你——娘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想着你穿红衣裳从花轿上下来,想着你抱着外孙回家看我——”她呜咽着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落叶,跪倒在地上,将阿贝的手紧紧按在自己的心口上,“可我从没想过,你受了这么多苦。”
阿贝站着一动没动。
她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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