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三军围城(2/2)
他解了龙袍换上那身旧衣裳,衣料贴上皮肤时有一种奇异的妥帖感,像是回到了一副穿惯了的老壳子里。
他系好腰带、扎紧绑腿、将袖口的束带收了个紧,然后走到墙角那柄立了多年的旧剑前俯身拾了起来。
那柄剑从燕子坞带出来之后就没有换过新的。
剑鞘上的铜锈斑斑驳驳地分布在鞘口和鞘尾的包铜处,像一幅被时间腐蚀了的老画上的霉斑。
他将剑从鞘中拔出半截,剑刃在窗漏进来的日光中闪过一道冷白的光,刃面光洁如新,边沿的磨砺痕迹整齐匀净。
他用拇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刃口又收回来,指肚上留下一道白印没有破皮——
锋利度还在,恰到好处地足够切断人喉又不至于伤到自己。
他重新将剑收入鞘中别在腰侧,然后走到那面他登基当日曾照过无数回的铜镜前站定。
镜中人身着玄色劲装,腰间别一柄旧剑,两鬓已经见白但目光清亮如淬过火的铁。
他看着镜中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将鬓边几缕散下来的白发拢到耳后去,又低头整了整腰带上的铁扣——
那颗扣子已经松了,他用力按了按卡扣的边缘让它重新卡紧。
窗外传来城中更夫敲着铜锣沿街奔走报信的声音:
辽军围城——百姓勿慌——紧闭门户——
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锣声闷而急促,一声接一声像在敲什么人的骨头。
慕容复侧耳听了几息那些声音,然后将铜镜旁案上搁着的一只青瓷酒壶拿起来掂了掂。
壶里是他今早让内侍去酒库取的一坛陈年竹叶青,本来打算登基满月时与子女们共饮的,如今看来那日子等不到了。
他从案角取了三只干干净净的粗瓷碗用布巾包好塞进腰侧的革囊里,酒壶挂在腰间另一边,整副行头看起来不像去城门外会旧友,倒像去赴一场早该喝了却一拖再拖的旧酒局。
他在文德殿中最后环顾了一圈。
案上那半盏凉茶已经被人收走了,衣桁上的龙袍今早穿去城楼后又换了回来正叠好了搁在椅面上,铁柜的铜锁还好好锁着,暗格里那些旧物一件不少地压在各自的角落。
他伸手摸了摸怀中那封阿朱的信,又摸了摸腰间的剑柄,然后转身推门走出了文德殿。
门外午后的日光正烈,明晃晃地照在院中的青砖地面上泛着一层刺目的白。
他踏进那片白光里时眯了一下眼,适应了亮度之后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天际线。
城外那三面旗在日光中比清晨时更清晰了,苍狼旗、茶花旗、金刚杵旗各自在不同的方位上招展翻卷,像三只遥遥相望的眼睛注视着临安城的方向。
慕容复看着那三面旗,嘴角那丝淡淡的弧度又浮起来了。
他对着那三面旗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太短,像一片枯叶被风卷着从某人肩头滑落时发出的那一声极小的。
说完他迈步朝北城门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日光将他的影子在身后拖得又细又长,玄色劲装的轮廓在地面上随步伐的起伏微微颤动着,像一道被拉长了的墨迹正在城砖与城砖之间的缝隙里一路往北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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