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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与碳基猴子饲养守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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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62 毕舍遮(上)(2/9)
    他们在长达二十年的友谊中建立了对彼此的理解,而到头来周雨却基于这种深度的理解去否定他,清清楚楚地说明他是危险的、不可信的、需要提防和限制的。

    这个针对他品质的判断错了吗?

    最令人厌恶的一点就是,这问题如今已经不可能说清楚了。

    假如他没有经历养蜂林中的那一夜,没有意识到周雨究竟是怎样看待他,或许他还能有机会证明自己根本不是个危险因素。

    可是事到如今,由于他彻底领悟了这个判断,而且又是如此的——借李理的那句话说——是如此的怨恨难平,他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反而变相证明了他是多么危险、多么不可信任,多么需要加倍地提防和限制。

    他不再有机会争清楚孰是孰非。

    这一切已经变成了某种因果纠缠的自我验证预言。

    他只能去试着接受这个事实……但是一直到他从篝火的利爪下死里逃生,并且由此获得了生命形式的转变以后,他才真正做到了接受它,并且明白自己不可能再得到更准确的答案。

    不过好在,他拿到了影子的力量来作为心理补偿,因着这种新力量带来的新出路,他已放弃在精神上实现自圆其说,转而尝试去跟这一团混沌的结局和解。

    他终于能够——尽管只是暂时性、不持久地——把视野从他内心爱憎的捆缚中挣脱出来,往他平素宣称自己毫不关心的外部世界里略微地望一望。

    在这种观望中没有多少针对他个人的评价,于是他终于看到了对整件事的另一种解读方式:

    也许周雨的死并不完全是私人恩怨,不是因为周雨对他的偏见深入骨髓,或是他这个人真的坏得神憎鬼厌……不是诸如此类基于个人能力、品质与关系的理由。

    倘若把事情放到那个他最厌烦最想视若无物的大背景上,不难得出一个对他而言有点怪异的结论:周雨的死实际上是那种牵连广泛的理念斗争所引发的具体结果,这甚至都可以说是某种星际尺度上的政治斗争;而周雨,基于他自己所选择的立场,站在了比较接近李理与法克的那一边,又基于他个人在这种斗争中所严重欠缺的必要素养与心态,于是就迅速地作为牺牲品被踢出了局。

    这答案对他很怪异,是因为他不能想象周雨这个人牵涉入某种类似政治斗争的场景里,而应该像个童话人物似地远离所有这些关乎权力与利益的是是非非,只专注于他自己的学术领域。

    如果人们说周雨是个好人,那也不过就是从一般意义上的、对普遍个体都能进行的最粗略的道德评估:这个人不贪财、不好色、不违法乱纪、不损人利己、不恃强凌弱……这些评价并不涉及到任何具体的职业或身份,因此拿来赞美别人也万无一失,这种看似放诸四海而皆准的漂亮话却完全忽略了另一些条件,那就是关乎于地位和权力的额外标准。

    周雨的失败是因为主动站到了根本不应该站的风口浪尖上,并且还在按着那套老学究似的准则行事,光是这种愚蠢就值得被他狠狠地嘲笑。

    可是,从事情的另一面看,周雨是故意的;他这个表面上与世无争的发小实际是主动地、自愿地、完全清楚风险地参与了这场神仙级别的政治斗争,因此这已不能够算是无辜受到牵连,而是如假包换地公开站队。

    公开站队然后遭到清洗。

    所以,即便这里面从头到尾都没有他,世上从始至终都没有他这个人,到头来周雨也难逃一死。

    这正是所谓的本性难移。

    这种纯粹功利化的解读仍然只是他单方面的想象,和他认为周雨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否定他一样。

    至于真相,或说最能被认可的真相,已经永远不可能从当事人紧闭的嘴里撬出来了。

    他所能做的只是选择自己相信哪一种。

    这种关于斗争的新解释(他可以预见李理会很喜欢,并且认定这是他理智回归的表现),尽管可靠性十分存疑,却是一个能够令他从中宽释出去的选择。

    如果这里头并没有他的存在,没有任何以他的天性弱点作为必不可少的助燃剂才引发的惨烈后果,他才终于可以消除心中的怨怼,只留下纯粹的悲痛。

    而悲痛,实际上,和怨怒对他的效果恰好相反,是发挥行动力的抑制剂。

    他也终于能腾出精神想一想李理在湿地秋野上试图给他的那个承诺:他们不是要放弃,只是要等待时机。

    假如这不是缓兵之计,不是她即将把他踢到欧洲某个穷乡僻壤去种庄稼的起手式,而是真心诚意地想要合作,那等于就是说她想要让他也跟着周雨站队。

    基于他已经具备的这种新身份,有许多事情都会变得不同,也许她就会像当初在蜗角市时所暗示的那样,把她曾经交给周雨的东西转交给他,由他来顶替周雨的位置。

    这也可以说是另一种形式上的复仇,尽管具体的实现方式尚且不甚明了,因为他不知道这些斗争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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