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纨绔(2/4)
若按门第与官爵一层层算下去,他确实不该坐在沈昭之女身边,更不该由着她在杀局之前,把他的手当成一枚随手盘弄的玉扣。
可沈韫的脑子在看刀,手却认得他。
谢长宁忽然又想起了襄阳。
永安五年的宣忠堂里,她坐在节度使的主位上,案前已经放着军医帐、疫亡数、伤兵转运和药材耗损的几册薄账。
她显然早算过了。
算过荆襄一带每逢时疫会折损多少青壮,算过伤兵因军医不足多死一成,要少多少能归队的卒伍;也算过若与辽东谢氏搭上关系,整顿军帐、训练医工、打通药材商路,一年能留下多少人命,又能少耗多少军粮、抚恤与新募之费。
所以她开口时没有半分迟疑。
“三千两。”
没有试探。
也不是炫耀。
那是她核过账之后,给出的价钱。
那笔钱等同于沈昭一个从一品国公与封疆大吏三五年的俸禄。
即便对山南东道节度使府,也绝不是可以随手扔出去的数目。
可她仍旧说了。
因为她认为谢长宁值。
谢长宁那时却只觉得受辱。
人命无价,医术更不该被一个高门小娘子折成银钱。
他以为她仗着父兄权势,以为所谓山南东道的节度留后不过是圣恩与家世叠出来的虚名,以为她尚不明白三千两意味着什么。
沈昭就坐在一旁。
他端着茶,看了女儿一眼,笑得很无奈。
如今想来,那笑意里并没有纵容她挥霍的意思。
沈昭知道她算过。
也知道她不会拿三千两换一个无用之人。
他大约只是无奈,女儿懂得如何核军费、算人力、估量一个医者能替襄阳保住多少性命,却还不懂,有些人被如此明码标价,即便那价格高得惊人,也未必会觉得自己受了看重。
她把自己最郑重的认可,写成了一张最容易刺伤谢长宁的价目。
可沈昭没有当众拆穿她。
他只是坐在旁边,任她把这笔大得近乎荒唐的账报出来。
有人替她承担后果,她才敢把自己的想要说得那么直白。
有人相信她的判断,她才敢拿沈昭三年的俸禄,去赌一个素不相识的医者值得留下。
有人溺爱,才能娇蛮。
有人纵容,才能做得纨绔。
如今她仍然会在刀光前坐得懒散,手指随意拨弄着身边人的手。
可那个坐在一旁听她报账、笑得无奈,又肯为她的判断押上三年俸禄的人,已经不在了。
谢长宁看着自己的右手。
他忽然希望她能再任性一些。
再娇蛮一些。
最好仍旧像宣忠堂里那个艳若桃李的小娘子,算清了一个人值得,便坦坦荡荡地说要留下,想抓住什么,便相信总有人肯替她兜住后果。
而不是像如今这样,想要报父仇,都平静得像在核算一笔不得不付的军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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