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赤潮来了
第十天,青螺湾的水开始变色了。
那天早上天刚亮,泥鳅推开哨所的门走出去,站在门口往海面上看了一眼之后就没有再动了。
他的嘴微微张着,下嘴唇比上嘴唇多张开了一点幅度,在晨风中保持着那个姿势,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合上。
远处的海面已经不是海面的颜色了。
那种红色从地平线方向往岸边推进,一层叠着一层,像有人往水里倒了整桶的颜料,然后被风搅动着往岸边推。
最外围的颜色偏暗褐,往里一些是暗红,再往里靠近岸边的那一层颜色更浓,接近深赭色,在清晨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黏稠的、厚重的质感,不像水,更像一层铺在海面上的某种固态的东西。
空气中的味道变了。
泥鳅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那股腥味冲进鼻腔的时候他的鼻子皱了一下——
跟平时赶海时闻到的鱼腥味完全不一样,里面混着一种腐烂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高温下发酵了很久之后散发出来的气味,熏得他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他用手背挡了一下鼻子前面,侧着头又吸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比第一口更重了。
海面上开始出现东西了。
白色的肚皮从暗红色的水层下方翻上来,一片一片的,起初是零星的几个点,然后越来越多,逐渐连成片。
那些鱼的肚皮朝上浮在水面上,鱼身已经不再弹动了,随着涌浪的节奏在水面上一起一伏地漂着,被暗红色的海水裹挟着往岸边推。
有些鱼的鳃盖半张着,鳃丝已经从鲜红色变成了暗褐色,贴在鳃腔的内壁上一动不动。
王老四从码头那边的船尾直起腰来,手里还攥着一卷刚收好的缆绳。
他站在船舷边往海面上看了很久,手里的缆绳从他指间慢慢滑了一截又被他攥住了,他把它盘起来放在甲板上,然后走到船舷边蹲下来,一只手搭着船舷的边沿,看着那些白色的鱼肚皮从他脚下方大约几尺远的水面上漂过去。
他的手在船舷的边沿上慢慢攥紧了,指节的皮肤因为用力而显得比周围的颜色浅了一些,泛着一种接近苍白的色调。
刘大勇站在机舱门口,手里捏着一块擦油的旧布,他把布搭在机舱门把手上,走到船尾也往海面上看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在那些翻着白肚皮的鱼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偏头朝养殖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的网箱浮筒还在水面上浮着,但颜色已经跟昨天不一样了。
浮筒原本是浅橙色的,现在被暗红色的海水浸得变成了脏兮兮的暗褐色,网箱的网面在水面下隐约可见,里面的鱼正在网箱范围内疯狂地乱窜,有些已经浮到了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地翕动着,像是吸不到足够的氧气。
张顺子站在哨所门口,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粥,他的碗从手里滑了一下往下坠了半寸,被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接住了,碗沿碰到他手指的时候烫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头但没有松手,站在那里看着海面,碗里的粥凉了也没再喝一口。
老赵站在镇上码头最外面那根桩子旁边,他本来想找林向北问点事情的,走到码头边就再也迈不动脚了。
他的腿在微微发颤,幅度不大,但整个人站在那里的姿态明显跟平时不一样——
身体的重心在两条腿之间来回转移了好几次,像是在找一块更稳的地面站着,但他脚下踩着的码头木板是平整的,没有任何松动的地方。
他的两只手攥着那根木桩子的顶端,指头在桩面上来回抠了两下,抠下来的木屑落在他鞋面上,他也没有去弹掉。
岸边已经站了不少人了。
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坐在码头边缘把腿垂在水面上方,脚悬在半空中看着水面下那些翻着白肚皮的鱼慢慢漂过去又漂走。
有人手里还攥着喂料的瓢,瓢沿上沾着昨天喂鱼剩的碎料渣,那些碎料渣已经干了,黏在瓢面上呈现出一层浅灰色的薄片。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蹲在码头边,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在一抽一抽地动着,她的声音从手指缝里漏出来,含含糊糊的:“我投了八万块的苗……八万啊……”
她旁边没有人接话。
旁边一个男人蹲在地上,手肘撑着膝盖,两只手抱着后脑勺,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那里的水泥地面上有一块暗色的水渍印,他盯着那块印子看了很久也没有把头抬起来。
林向北站在哨所门口,没有走到码头边去。
他的目光越过码头上那些人的头顶,落在远处那片正在变色的水面上——
暗红色的水层从地平线推到近岸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一些,他偏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赤潮抵达的实际时间比系统预测的提前了大约两个小时,那层暗红色的水已经漫到了养殖区最外围的网箱下面了。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转身走回哨所里面,带上了门。
门合上之后屋里暗了一截。
他在桌边坐下来,面前摊着一本旧笔记,翻到了空白页,他拿起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第十天,赤潮抵达,潮水颜色变深,部分养殖区已受影响。”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放回了抽屉里。
抽屉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内传得比平时更清晰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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