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方若云的观察
赤潮后的第二个月开始，方若云几乎每个星期都来星沙岛一趟。
她的快艇通常停在码头外侧那根旧桩子旁边，她从船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总是拎着那台银灰色的便携检测仪，另一只手里夹着一块防水记录板，板面边角有些磨损了。
她上了码头之后步子不急不慢，先是去泻湖入口两侧的那片海草区蹲一会儿，然后绕到星沙岛东侧那片浅水区检测真鲷苗的存活状态，最后去南礁石区的文蛤底播带取样。
林向北有时候在码头上修网具，有时候在船尾收拾设备，看到她来了之后会点一下头或者抬一下下巴，然后继续手里的活。
方若云也不多打扰，该取样取样，该记录记录。
偶尔遇到数据异常或者需要林向北配合的地方，她会走过来问一句，得到答案之后就在板面上记几笔。
第四周的时候，方若云蹲在泻湖入口旁边的浅水区，一只手握着检测仪的探头浸在水面以下，另一只手举着防水记录板，板面上的数据表格已经写满了好几页。
她的目光从检测仪的屏幕移到板面上，又从板面移回屏幕，反复对了三遍。
然后把检测仪从水里提出来甩了甩水珠，站起来朝正在船尾整理网具的林向北走了过去。
她在林向北旁边站了一下，开口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里带了一种之前没有的调子，那种调子像是一个人在验证了某种东西之后想要确认自己没算错：林向北，你这片区域的水质恢复速度，是青螺湾平均值的三倍。
林向北正在把一卷尼龙绳在桩子上盘好，绳圈缠在木桩外侧的手柄上绕了几圈，他的手指沿着绳圈表面走了一截确认盘得齐整了，然后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了记录板的数据表格上。
他看了片刻之后把视线移开了，低头把绳头在桩子根部打了结，确认结扣已经固定牢固，然后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
方若云没有追问。
她把手里的记录板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上面列的数据对比图表，那上面的数据线明显比旁边那些参考线高出了一截，她看完之后合上了板面夹在腋下。
水质监测数据也出来了，你这边溶氧量和透明度明显好于周边区域，底部沙泥层中有机物降解速度也快了一倍。
你那批海草成活率也很高，真鲷苗的个体增量比预期值快了至少两成。
林向北把盘好的绳圈从桩子上拿下来搁进了工具箱里。
他弯腰盖箱盖的时候偏头说了一句：水温合适，这段时间也没有大风浪。
方若云站在他旁边，合上记录板夹在腋下，她的目光从海草区的水面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那上面的木板缝里夹着几粒细小的沙粒。
但是三倍这个数据，光靠自然条件达不到。
林向北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了，锁扣咔嗒一声落进了卡槽里，然后直起腰来。
他站在工具箱旁边，手搭在箱盖的边缘上，木质的表面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发烫，他看了一眼自己搭在上面的手指，又看了一眼方若云的方向。
可能是运气好。
方若云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开但也没有收住：那你这运气也太稳定了。
她说完就转身朝快艇的方向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码头木板上响了一阵，然后踏上了船尾的甲板，检测仪在船尾的台面上放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塑料壳碰撞金属台面的轻响。
她弯腰把记录板和检测仪放回舱里，直起身的时候偏头又朝林向北这边望了一眼——
他站在工具箱旁边，正在低头把一根松了的鞋带重新系紧，他的手指在鞋带的交叉处快速穿过，打着结的动作跟他盘绳圈的时候一样麻利，一边低头系鞋带一边把工具箱的手柄扶正了，然后直起身来，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拍了拍。
方若云收回目光，弯腰进了驾驶室。
快艇的发动机启动了，船尾推开一道白色的水纹，在码头外侧的水面上画出一个平缓的弧形，然后调正了方向往深海市的方向驶去。
林向北站在码头上看着快艇走远，然后他在码头边沿坐了下来。
他伸出右手在水面上方悬了一会儿，看着水面下的海草叶片在他脚下不断地随水流摆动，那些嫩绿色的叶尖在水面下大约半尺深的位置来回晃动着，像一排排细小的指针在指示着水流的方向。
他就那样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哨所走了。
他走过工具箱旁边的时候顺手把工具箱的提手正了一下——
刚才那下没有完全摆正，他在经过的时候用指腹拨了一下，把它摆到了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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