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幻境试炼(三)
运河从城北绕城而过,水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商船,白帆张得饱满,顺着水流慢慢移动,码头上扛着货包的脚夫排成整整齐齐的队列,号子声被风远远送过来,细碎却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皇城的琉璃瓦在正午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金光,琉璃的反光晃得人微微眯眼,空气里带着南方春天特有的温润,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带着草木抽芽的清新气息。
这不是幻象,这是他每天推开皇宫窗户就能看到的景象,是他耗时十五年,一步步从乱局里拼杀出来,亲手打造的太平人间。
“第二关——‘权力之惑’。”
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像是从空气中弥漫开来,反而像是从脚下的塔身里透出来,带着砖石沉淀百年的厚重。
声音停在露台的空气里,带着一丝悠悠的诱惑,一个字一个字砸进林冲耳朵里:“你已拥有至高权力,若有一法可让你长生不死,永掌江山,你取是不取?”
话音落下,林冲面前的空气突然泛起一阵涟漪,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从涟漪里慢慢浮出来,悬浮在他面前三尺开外的地方。
光球是暖白色的,散发着柔和温润的光芒,光芒落在林冲手上,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能量顺着皮肤往身体里钻,那股能量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像是所有疲惫都能被这股暖意驱散。
光球里隐隐有流光转动,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奇异的甜香,那香气不浓,却像是能渗进骨头里,让人本能地产生亲近的欲望。
林冲盯着那团光球,指尖微微动了动。
长生不死,永掌江山。
这是古往今来所有帝王共同的梦想,从秦始皇派徐福东渡求仙,到汉武帝沉迷丹药,再到本朝徽宗皇帝在宫里建斋醮道场祈求长生,权力走到顶端,人就会想要留住这一切,想要永远握着手里的权柄,永远享受人间至尊的荣耀。
他不是圣人,两世为人,坐上这个位置十几年,面对这样的诱惑,不可能一点心动都没有。
他伸出手,指尖离光球还有半寸距离,那股温热的能量已经包裹了他的指尖,顺着血管往经脉里走,说不出的舒服。
光球表面的流光突然转动起来,越来越快,很快就形成了一幅清晰的画面,铺展在他面前。
画面里,他握住了光球,温暖的能量瞬间涌遍全身,每一寸骨头都发出愉悦的轻响,眼角的皱纹慢慢舒展,花白的头发重新变得乌黑,松垮的皮肤再次紧绷起来,他变回了三十岁的样子,精力充沛,骁勇不减当年。
他知道自己获得了永恒的生命,只要他愿意,他可以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这个帝国永远在自己手里运转。
一年又一年过去,太子黎承业慢慢长大,鬓角生出白发,开始处理朝政,手段越来越成熟,朝野上下都称赞太子贤明,百姓也都认同储君的能力。
可他还年轻,他还能继续治理这个国家,他舍不得放下手里的权柄。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自己再干几年,等太子再磨练磨练,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慢慢的,太子变成了五十岁的中年人,胡须都白了,走路开始蹒跚,而他依旧是三十岁的模样,精力旺盛,牢牢握着所有权力。
朝野开始有了议论,太子也开始不安,父子之间原本融洽的关系慢慢变了味,裂痕越来越深。
宫里开始有了流言,说太子想要提前登基,说太子暗中勾结大臣想要逼宫。
他心里也生出了猜忌,毕竟他还活着,太子就已经准备好了接班,这不是等着他死吗?
他废了太子,改立皇长孙。
皇长孙年轻有为,有魄力,有想法,一上位就开始推行新政,触动了旧贵族的利益,朝廷里吵翻了天。
他又觉得皇长孙太激进,会毁了他辛辛苦苦建立的制度,于是又废了皇长孙,改立另一个皇孙。
废立几次之后,皇室内部开始分裂,皇子皇孙们为了储位拉帮结派,互相攻讦,朝廷里的大臣也纷纷站队,党争越来越激烈,原本清明的吏治慢慢变得腐败,政令不出皇城,地方上的官员开始结党营私,搜刮百姓,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流民越来越多。
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可他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侵蚀的力量和他融为一体,他的意志慢慢被扭曲,原本开阔的心胸变得越来越狭隘,越来越多疑,他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手里的权力,他杀了太多直言进谏的大臣,流放了太多想要改变现状的能臣,整个朝廷变得万马齐喑,没有人敢再说话。
画面突然切换,黄河决堤,洪水淹没了千里良田,流民上百万,官府赈灾的银子被一层层贪墨,到了百姓手里只剩下可怜的一点,路边到处都是饿死的尸体,盗贼蜂起,各地开始爆发起义。
北方金国再次举兵南下,边防军因为多年没有换帅,将领都是他当年提拔的老将,早就老朽不堪,一战即溃,边关重镇接连失守,铁骑一路南下,直逼都城。
他站在皇宫的城墙上,看着城外遮天蔽日的金军旗帜,身边的禁军早就跑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几个老太监跟着他。
他已经活了一百五十七岁,依旧是三十岁的容貌,可他的帝国已经烂到了根子里,太子老死在东宫,皇孙死在流放的路上,儿子孙子都被他猜忌诛杀,皇室已经没有合格的继承人,朝堂上没有能领兵打仗的将领,也没有能稳定朝局的大臣,整座帝国就像是一座看起来宏伟的大厦,轻轻一推就轰然倒塌。
火光冲天而起,烧红了半个天空,金军冲进了都城,烧杀抢掠,哭声震天,曾经繁华的朱雀大街变成了尸山血海,运河里飘满了尸体,水都变成了红色。
他站在皇宫的龙椅上,看着冲进来的金军将领,手里握着那枚已经变成黑色的侵蚀之钥,脸上布满了扭曲的皱纹,不对,他还是三十岁的容貌,可他的眼神已经变得和魔物一样,浑浊,疯狂,他已经彻底变成了侵蚀的使徒,整个人只剩下对权力的欲望,再也没有半点当初想要建立太平天下的初心。
画面慢慢消散,光球重新变回原来的样子,依旧悬浮在林冲面前,散发着温暖的光芒和甜香,仿佛刚才那一切惨烈的景象都只是一场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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