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上巳(下)(3/5)
结果正见到自家儿子早已经从身後使女那里取了一个出来,亲手交给卢上师,而卢上师接过以後,复又郑重其事:「郗公,自古以来的道理,多与者多得,少与者少得,此番仪典,多赖你成全,福报自然你当先当多,而且绵及子孙家宅————切记,日落时分就要掷走,最好是掷於水中,山中次之,平野再次,家宅中最次。」
郗惜再三点头,然後便低下头来,任由那卢上师为他戴上,复又忍不住瞥了眼面色如常递上花环的长子,忽然控制不住,再度流泪————若说一开始那合唱闻所未闻,很容易触动人的感官,流泪属於寻常,当时也不止他一人流泪,那此时上方只是轻声叠唱,却是这位郗临海动了真感情:「愔求道半生,始终不得其门,直到今年遇卢上师方见得真神仙,晓得真道途————就连嘉宾都不厌烦我求道了。」
刘阿乘忍不住扭头去看郗超,後者此时内心当然五味杂陈,但外面竟然丝毫不显。
实际上,从今日见到郗嘉宾後刘阿乘就察觉到了,後者今日意外的沉默寡言,殊无情感外露。
郗惜之後,便是王羲之了,这位竟然也颇给面子的站起身来,而卢悚更是谨记之前背好的台词,扬声来道:「小道闻得王江州有言: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王江州此番促成兰亭名士大会,力劝朝廷内外合力,岂不正是以身履言之典范?
天下沦丧过半,千万士民如置沸釜之中,这是天下的大不幸;但江州在会稽,却何尝不是我等北流残民之大幸呢?
愿君勉之。」
说着,便从刘阿乘手里接过花环给对方戴上。
王羲之摇摇晃晃,连连摆手,只道惭愧不停。
而旁边谢安,身後孙绰,早已经听得心里发慌————老王何时来的这般言语?
真就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了?
就凭这话,这道士也厉害啊!
不过,接下来对上王述,言语就庸俗了一些,就是夸对方治理有方,是民之依赖之类的。
王述的回应也很奇怪,他直接提醒对方,不要忘了明年禊事,届时他来启动,还要你这位卢上师过来主持的————卢悚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了谢安这里,谢安只在座中不动,似笑非笑,他倒想看看对方怎麽说。
「谢东山的志向如皎皎明月,可惜,以小道来观,足下终不能老於山林,十载、二十载,便要进位宰辅,为天下劳心劳力了。」卢悚张口就来。
「且享之。」
谢安几乎是本能擡手挡住递来的花环,目光从卢悚身上扫到刘阿乘身上,又扫到郗超身上,饶是他自诩观世情如观火,此时也不由脑子混沌起来一一个核心问题在於,这个道士是不是真有些未下先知的能耐?
他心虚啊。
自己到底是真要背离东山,去「杨柳依依、雨雪霏霏」吗?
「谢东山不信吗?」卢悚似乎早有所料,昂然来笑。
「小道修行还不够精进,想要驾鹤西行怕是还有个数十载,若是十载後局势没有大变,二十载後不能应验,今日在场凡六十余位名士皆可来笑小道。」
此是直接拿预言赌斗了,而此言一出,谢安终於略显无力的松开手,任由对方给自己套了个花环。
接下来,竺法潜直接拒绝,说是佛门自有福泽,卢悚也不在意,越过对方,又给王彬之来做夸奖与戴花环,王彬之毕恭毕敬,虽然不如郗愔失态,却明显信服。
再往後,便是杜明师了。
杜明师神色复杂,而此时秩序已经很乱了,不少人都在走动,外围侍者、随从、妓女,更是纷纷围拢来照顾自家主人,而刘阿乘从头到尾没有看到他的挚爱亲朋徐上师,更别说此时对方应该出现在这里打圆场了。
但不要紧,刘阿乘准备了备案。
随着他转身拿花环时悄悄肘了一下卢悚後腰,後者到底是收敛心神,然後当众下跪,手捧花环:「明师,悚破家南下,非明师念及卢氏道业艰难,与我庇护,如何能传北方道统於此地?
明师於我,实为道中先後,俗世父子。」
说着,恭敬奉上花环。
那杜明师明显还在迟疑,郗超早已经不耐,直接上前半步,接过花环,给眼前半老头戴上————杜明师吃了一惊,不晓得是不是想起什麽说法,却不敢多言。
眼见如此,旁边年纪颇大的竺法潜倒也罢了,远端於法开、支道林这两位苦命鸳鸯一般撕扯了数年的南北佛门传袭,却忍不住相顾苦笑。
太像了好不好?
当年支道林自北方而来,碰上竺法潜,恰如这卢悚与杜明师一般无二。
只是竺法潜虽然年迈,且佛学不精,到底晓得全力支持於法开,使得支道林虽然颇占优势却始终无法压倒对方,二人将来还有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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