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守律承狱循古制,寸规未越觅生机(5/7)
洪武朝的官吏,人人深谙帝王心性。
朱元璋可以独断乾纲、可以皇权定罪、可以雷霆施刑,却唯独厌恶官吏瞒报疑点、刻意罗织、刻意构陷冤狱。
一旦日后帝王复盘卷宗、察觉漏洞、发现官吏刻意隐匿实情,无人可以担责保命。
无人敢为了迎合皇室,赌上自身性命与家族前程。
审讯结束,书吏仔细核对全文,逐字校对供词无误,规整叠卷、加盖锦衣卫千户专属朱印,封口贴死,标注审讯时日、经办官吏姓名、录供书吏姓名,权责清晰、溯源可查。
整套流程严谨规范、无半分疏漏,完全契合洪武诏狱立卷标准。
卷宗即刻封装入匣,由专职驿卒直接送入皇城,直奔朱元璋御案,全程不经刑部、不经大理寺、不经都察院,外廷文官体系全然无权插手、无权复核、无权驳狱。
司法流程彻底短路,唯余帝王一念定生死。
此刻的奉天殿,元朔正旦朝仪已然落幕。
百官依阶退朝,勋贵归府、文官散衙,喧嚣尽数褪去,偌大皇城重归肃穆沉静。
冬日天光透过奉天殿雕花窗棂,落在宽大厚重的紫檀御案之上,照亮层层叠叠堆叠的奏章卷宗。
朱元璋褪去朝会冠服,一身素色常服端坐御座,身形挺拔肃穆,眉眼深沉敛势。
孝慈高皇后新丧未满周年,他周身戾气稍有收敛,往日动辄暴怒杀伐的性情,多了几分自省克制。
案头依旧摆放着马皇后生前常用的素色瓷杯、半卷佛经,器物如常、人已不在,日日提醒着他慎刑慎杀、戒躁戒暴。
他连日批阅各地新年奏章、重案卷宗,处置岁首朝仪后续诸事,心神倦怠却依旧目光锐利,翻阅文书字字较真、句句审慎。
北镇抚司递进的密封卷宗,被内侍恭敬捧至御案正中,轻轻展开。
朱元璋抬眸,目光落于卷面朱题——《皇城异兆城南逆党侦审录》。
最先入目的,是安庆公主亲笔诉状。
字迹清秀规整、言辞恳切,详述近月应天府时序错乱、风雨反常、气温悖常的种种异象,直指城南异乡四女气息诡异、扰动京畿气运、暗藏前朝余孽诡祟之心,恳请父皇严查究办、肃清皇城隐患。
儿女陈情、皇室佐证、皇城异动,三重铺垫,先入为主,牢牢定死了案件基调。
紧随其后的,是仵作尸检文书、坊民异动备案、全城异象巡查记录。
白纸黑字、官印齐全,层层佐证诉状所言非虚,看似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朱元璋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朱印,眉眼沉沉,初始心底已然偏向女儿说辞。
他一生多疑审慎,最恨隐匿暗处的未知威胁、最惧潜藏民间的异己力量、最厌扰动天下安稳的诡异变数。
马皇后新丧,皇城气运本就孱弱不稳,岁首佳节频发反常异象,本就容易牵动帝王猜忌,心中已然定下“严惩以肃气运”的念头。
可当目光下移,落在四女当庭录供的正本字迹之上,他翻卷的指尖骤然停顿。
工整墨字逐条罗列,清晰直白、无狡饰、无诡辩、无虚言。
在册安分、作息有据、异常有迹、作案无凭。
再对照卷宗最底层那张孤立却真实的食材无毒勘验文书,两两印证、相互对照,一道清晰无比的逻辑缺口,赫然横亘在整桩铁案之中。
若是四人当真蓄意修习异术、勾结逆党、祸乱皇城,何以蛰伏一月、丝毫无迹、安分劳作、谨守规制?
若是身带天生邪祟、本具异质,何以偏偏在公膳之后骤然异动、精准触发时序紊乱?
若是刻意作乱、蓄意欺君,何以当庭供词句句属实、条条可查、无半句虚言狡辩?
无数细碎疑点层层堆叠,瞬间冲散了先入为主的定罪念头。
朱元璋半生戎马、半生治国,阅案无数、阅人无数,最擅甄别卷宗真伪、洞悉案件漏洞、看穿人为构陷。
他一生最惧枉杀无辜、最厌留下疑案污名,最怕后世史书落笔,记他“偏私护短、凭臆定罪、苛待布衣、滥杀无名”。
他可以凭借皇权独断,强行敲定死罪、即刻处斩、彻底了结此案。
皇权至高无上,无需向三法司解释、无需向天下臣民交代、无需拘泥律法条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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