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微行市井观生民,车流闹市滞钞权(5/7)
可制度创设之初,便留下致命短板:无足额金银储备背书,无严格发行规制约束,无物价浮动对冲机制。
洪武年间,朝廷常年为充盈国库、补贴军需、赈济灾荒,无节制滥发宝钞,发行量逐年暴涨,远超天下物产商贸的流通所需。
纸币泛滥过剩,对应的物产金银恒定不变,钞值自然逐年暴跌,信用层层崩塌。
数十年累积下来,弊端彻底固化,无可自愈。
如今的大明货币体系,早已陷入彻底混乱的割裂状态。
官方朝堂、户部结算、税赋公示、俸禄发放,依旧沿用洪武旧制,以宝钞为正统货币,公示数额、核算账册、归档存底,全然无视民间市价;
而市井民间、大宗商贸、长途贩运、行会结算、海贸交易,早已彻底摒弃宝钞,回归金银实物交割。
百姓日常小额买卖,或以铜钱流通,或以物易物;商贾大宗交易,尽数只认纹银足金,分毫不认贬值废纸般的宝钞。
朝堂规制与民间实况彻底脱节,官方律法与市井生计全然相悖。
朱标的目光缓缓移向集市内几处正在交易的本土商行。
不远处,一处绸缎庄正在与内陆远道而来的山西商队交割货款。
两车上好的江南织锦,货值不菲,双方对账议价完毕,掌柜搬出沉甸甸的木箱,箱内整齐码放着官铸足色纹银,银光澄澈、分量十足,双方点数交割、落账画押,交易干脆利落、毫无滞碍。
相隔数步的粮油商行,正在结算上月的漕运粮款,账房先生执笔落账,笔下记录银数,手边堆放的亦是铜钱纹银,通篇不见半分宝钞踪影。
偶尔有市井小民手持少量旧宝钞前来采买零碎杂物,商铺掌柜皆是面露为难,折价极低、百般推脱,若非碍于官府规制,早已彻底拒收。
民间对宝钞的排斥、不信任、厌弃,早已深入肌理。
他又看向周遭低声议论的本土商户与围观百姓,耳畔传来细碎真切的市井低语,句句都是常年积压的生计怨叹。
“如今做生意最难的便是钞银换算,官府做账用钞,民间交易用银,一来一回折算,平白亏损大半利润。”
“新政放开生意,本是好事,可币制乱七八糟,宝钞不值钱、金银难求兑,生意做得越大,亏空越是厉害。”
“海外生意最是吃亏,番商只认金银,朝廷税库只收宝钞,进出口一回,两头换算、层层折损,多少商号都是这么被拖垮的。”
“年年说规整钞法、平衡市价,可年年不见实效,宝钞依旧是发多少贬多少,好好的盛世生意,硬生生被一枚烂货币困住手脚。”
细碎的抱怨、无奈的叹息、务实的焦虑,散在喧闹的市井人声之中,真实、质朴、直白,是百官奏章永远不会细致描摹的民间疾苦。
朝堂文臣争论礼法、纠结嫡庶、博弈储纲、空谈祖训,争的是名分秩序、朝堂权柄;市井百姓挣扎生计、计较盈亏、顾虑商贸、担忧衣食,苦的是制度滞后、规制僵化、财计崩坏。
内廷储位之争,是江山权柄的顶层博弈;市井钞法之弊,是万民生计的根基隐患。
顶层朝堂吵得沸反盈天,却迟迟无人正视、无人深耕、无人改革这拖累整个盛世的货币沉疴。
保守老臣固守祖训,视钞法为太祖定制、不可更改,宁肯放任弊端蔓延、民生亏损、商贸滞涩,也不愿突破旧制、迭代新规;新锐臣子深耕吏治民生、实业新政,却大多不通财计规制、不懂货币利弊,未能触及这最深层的制度桎梏;中立臣子只求安稳度日、无过无错,不愿触碰太祖旧制的敏感禁区,人人回避、人人拖延、人人放任。
数十年积弊,就这般悬而不决、拖而不治,任由货币乱象蚕食盛世根基。
朱标伫立人流之中,视线穿过往来车流、喧闹人海、林立商铺,望向远方宽阔的滨江车道。
数辆崭新的新式货运机车平稳驶过,铁轮碾过青石板,机芯运转沉稳低鸣,车载满满的江南精瓷、绸缎、名茶,即将运往码头,出海通商。
器物已新、技术已新、产业已新、人心已新、盛世已新。
唯独货币旧制,死死卡在洪武二十三年的陈旧格局里,拖慢整个大明的迭代脚步,桎梏四海通商的宏阔大局,拖累万民生计的安稳富足。
繁华是真的,滞涩也是真的。
盛世的皮囊已然极尽璀璨,可内里的制度骨架,依旧残留着乱世旧制的沉腐顽疾。
他心底已然彻底笃定,再无半分迟疑。
储纲之争可以缓辩、礼法之辩可以暂缓、派系博弈可以静观,唯独钞法改革、货币重构,再也拖延不得、放任不得、回避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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