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湘江旧堤(3/4)
越靠近堤坝,雾越浓,手电筒的光照出去只能看到两三米远,全是被雾气裹住的野草。
等他走到堤脚下的时候,抬头能看见堤顶上灯笼的光,暗红色的,在雾里晕开一圈一圈的光晕。
他听见脚步声了,很多人的脚步声,踩在泥土上,沙沙的,偶尔夹杂着铁锹碰石头的响声,还有人喊号子的声音,很低沉,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老陈站在堤脚下,手电筒对着堤顶照。
雾太大了,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那些灯笼的光在缓慢移动。
他正犹豫要不要上去,最前面那盏灯笼突然停了。
紧接着,所有的灯笼都停了。
脚步声停了,号子声停了,整个江边安静得像被捂住了耳朵。
然后老陈听见了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的,很近,就在他背后不到三米的地方。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陈志军。”不是小敏的声音,也不是奶奶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陌生,带着湘阴本地的口音,叫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辨认他。
老陈的脑子在这一刻反而异常清醒——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的全名。
小敏在村里从来只叫他“老陈”,邻居也只喊他“陈师傅”,没人知道“陈志军”这三个字。
他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扫过去。
雾里站着一个黑影,个子不高,穿着黑色的对襟衫,脸上看不清,只看见一双眼睛在雾气里发着暗暗的光,不是亮光,是那种深水反光的感觉,沉沉的。
老陈拿手电筒直接照那个人的脸,光线穿透雾层打过去的那一刻,那个人突然开始往前走,冲着老陈直直地走过来,步子很快,不像走,像滑,双脚在泥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老陈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自己胆子大,年轻时在张家界的玻璃栈道上都敢蹦着走。
但那一刻他承认自己怂了,怂得彻彻底底。
他扔了手电筒,转身就跑。
跑出十几米远的时候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影没有追过来,它站在堤脚下,旁边多了好几个人影,全是黑乎乎的一排,安安静静地站在浓雾里看着他。
他们的身后,那排红灯笼还在堤坝上亮着,一个一个的,排得整整齐齐。
老陈连滚带爬地跑回老宅,把门反锁上,靠在门板上喘了足足五分钟才缓过来。
小敏问他看见什么了,他死活不肯说。
第二天天一亮,他就上房顶把瓦片修好,中午吃完饭就拉着小敏回了长沙。
走的时候他连旧堤的方向都没敢看。
回长沙以后,老陈病了一场,感冒发烧,反反复复折腾了半个月才好。
病好以后他瘦了十来斤,眼窝都凹下去了,整个人老了好几岁。
他后来跟我喝酒的时候说起这件事,给我看了一样东西——一张糊在挡风玻璃上的老照片,是小敏用手机翻拍的。
照片是黑白的不说,边角都脆了。
上面拍的是一群人站在刚修好的堤坝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服都是五六十年代的样式。
后面那排人举着红旗,前面的人看着镜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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