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半夜唱歌的女人(3/3)
从樟树坪到最近的村子有七八里山路,他一口气跑完,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敲开村口第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老汉看见他脸色煞白浑身是汗的样子,赶紧把他扶了进来。
后来他才知道,樟树坪村十年前就整体搬迁了,搬到了山脚下的新村里。
山上的老村子早就没人住了,那间保管室也废弃了。
至于那个让他在保管室住一宿的“队长”是谁,表叔说他第二天想起来的时候浑身都是冷汗——他白天去樟树坪修抽水机的时候,水泵就在路边,根本没有人给他带路,也没有队长留他吃饭。
那个“队长”请他喝的米酒,他回想起来,那酒的颜色是浊的,浑浊得不正常,像是搅进了泥巴的水。
可他的确是喝了一整碗。
那碗米酒的滋味,到现在他都还记得——又苦又涩,不像是粮食酿的,倒像是用纸灰泡的。
表叔后来再也不肯下乡修机器了。
他找了关系调到了县城的机关坐办公室,一坐就是二十多年。
他说他这些年开车路过樟树坪路口的时候,从来不敢往山上看。
那条通往老村子的土路已经被杂草封死了,但那间保管室应该还在,屋顶的青瓦在树丛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角。
有一年清明,他陪一个朋友去樟树坪附近的坟山上扫墓,远远地看到了那间保管室的屋顶。
他实在没忍住,问了一个当地的老乡,那间屋子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老乡说,那不是保管室。
那房子在解放前就有了,最早的时候是一个义庄。
所谓义庄,就是旧时候停灵的地方。
那些客死异乡的外地人、淹死在河里的无名尸、冻死在路边的乞丐,没人认领的,都往那间屋子里抬。
在入土之前,一排一排地摆在地上,少则三五具,多的时候十几具,有的大老远运过来已经发臭了,整个房子都是一股死人味。
表叔说,他听了之后站在那里愣了很久,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那天晚上他在黑暗中举着煤油灯照见的那半面墙的名字。
那些粉笔写上去的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人,而那些人,都曾经在那间屋子里躺过。
那些名字,是谁写上去的?
写名字的人,还是躺在那里的人?
没有人能回答。
他只记得,那天夜里从保管室跑出来的时候,经过窗户的一瞬间,他用余光瞥见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
煤油灯的光把屋子里的东西投在窗户纸上,像皮影戏一样,他看见窗户纸上映着一个影子,是一个人坐在他睡过的那张木板床上,坐得端端正正的,一动不动。
他没有回去吹灭那盏灯。
但那盏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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