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 辩论(3/4)
朴熙载心中彻底折服,暗自感慨,同样是状元,陈凡这个状元不唯文辞出众,义理辨析更是一针见血,将海东士林数十年避而不谈的表里弊病一语戳破。
万友章一时语塞,只能继续追问第四点。
“第四,方才学士指责我海东两班,死守礼制条文却无恭敬本心,空有外壳失其内诚。
老朽认同此言表里不一确是弊病,可学士立论依旧有疏漏:诚敬本心,从不是凭空而生。
必先通晓宗藩尊卑、郊迎表笺之礼制义理,方知对上国应当恭顺。
不知礼之定理,口中空谈本心良知,所谓诚意,不过是随心好恶,无固定准则。
今日心中敬便守礼,他日心中不喜便轻慢宗主,这般无定理约束的本心,又何以支撑长久稳固的华夷纲纪?”
陈凡目光沉稳,直击这番论调的漏洞:
“先生错把‘知礼’当成诚意的源头,实则诚意本心才是恪守礼制的根基。
本心存有忠顺敬畏,才会主动去研习、恪守宗藩礼法;若本心无敬,哪怕将礼制条文倒背如流,遇事依旧肆意僭越,贵国近日种种失礼之举,便是明证。
良知自有恒定准则,是非善恶万古不易,绝非随心好恶。
本心之诚是内核,礼制条文是外壳,内核不变,外壳方能长久坚守;只守外壳、丢了内核,礼制只会沦为党争算计的工具,华夷纲纪反而更易崩塌。”
不少南人儒生听得心神激荡,纷纷暗中点头,眼底满是推崇。
万友章接连四问尽数被陈凡从容驳斥,不仅他心中震动,在场的所有宿儒都感觉寒冬腊月里,后背湿了一片。
陈凡望向江面漫天流曳的绳火,火光映亮满堂儒生道:
“正邪之分,不在学说门户,而在是否贴合孔孟仁心、家国大义。
佛老废弃人伦、出世弃世,是真异端;心学扩充朱子本心之义,教人忠君爱民、守土安邦,内核与程朱全然相通,何来歧途一说?
退溪先生禁绝的是背离人伦的邪说,不是同出圣门的互补之论。
百川汇流,河道主干不变,支流再多,终究归入沧海,朱子正统便是主干,心学是滋养主干的支流,兼容并蓄,方能让圣道普照四海藩邦,厘清华夷秩序,而非闭门自守,越守格局越小。”
全场一片死寂,转瞬便响起细碎的赞叹,渐渐汇成一片。
朴熙载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敬佩,向前半步,目光热切地望向陈凡,满心都是折服,只觉今日一见,方知何为天下文宗。
一众寒门士子更是纷纷直立,仰头望着陈凡,眼中满是崇敬,先前因西人党挑唆生出的偏见一扫而空。
万友章立在原地,捻须良久,一时无言以对,面上再无半分诘难的底气,长叹一声,对着陈凡深深躬身:
“学士义理贯通,层层解惑,老朽固守海东一隅之见,方才多有唐突,受教了。”
此言落地,全场轰然,南人儒生尽数喜形于色,纷纷拱手称颂;中立士子接连躬身行礼,由衷赞叹陈凡学问胸襟;就连部分摇摆不定的西人青年子弟,也垂首不语,再无辩驳之意。
金万基坐在陈凡身侧,脸色铁青,指尖死死攥紧衣料,满心指望万友章出手扳回局面,谁知这位海东大儒六问尽被从容驳斥。
非但没能折损陈凡半分声望,反倒衬得陈凡学问深不可测、气度雍容无双。
汝矣岛高台之上称颂之声不绝,快船载着层层消息顺着汉江逆流而上,飞速送往南山观景台。
南山高台凭山临江,李芳远一身常服凭栏而立,身旁内侍捧着一页页刚由快船递来的传报,一字一句低声诵读,将方才理学辩难的全过程细细讲与他听。
起初读到万友章出列诘难,李芳远尚微微颔首,心中暗存几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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