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龙袍(2/2)
黑暗将所有触感放大了无数倍——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擂着,沉稳而略微偏缓,那是旧伤累积之后心脏代偿性放慢了的节律;
他感觉得到右腕深处那些断裂的冰蚕丝断口处仍在隐隐地搏动,每一次心跳都把毒血往前推一微寸又退回来。
他算了算时间,冰蚕丝还能撑多久,西线辽人什么时候会动,耶律宗元藏在暗处的线什么时候会浮上来。
这些数字在他脑中自动排列成一张错综复杂的表格,每一项都标注着时限和风险等级,像一张被反复计算过无数回的战局推演图。
他在黑暗中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淡,像有一片枯叶子落在了水面上的声音。
他笑的是自己——
明日就要登基做皇帝的人了,此刻在黑暗中谋划的竟还是那些与二十年前太湖边别无二致的事:
什么人什么时候会出什么招,他手里有什么牌能接住,接不住的时候后备方案是什么。
那把龙椅从太湖边的权谋算盘一路算到了临安城的金銮殿上,可他坐上去之后面对的还是同一盘棋,对手换了一个又一个,棋盘上的格子却始终还是那么多。
他站起来摸黑走到衣桁前,黑暗中伸出手去碰了碰那件龙袍的袖口。
指尖触到的金线绣面在夜凉中微微发硬,针脚细密结实,三十名绣娘七昼夜的心血凝在每一根丝线里。
他慢慢将五指收拢攥住那截袖口攥了一阵,然后松开手转身走向寝殿。
寝殿的门在他身后合拢。
廊下的灯笼还点着最后一班值夜的烛火,透过窗纸在寝殿内壁上投下昏黄色的方形光块。
慕容复解了外衣躺下来,枕边那两枚玉佩贴着颈侧的皮肤传来温润的触感。
他合上眼,脑中那些数字和表格渐渐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底色,底色之上浮出慕容渊跪在案前问的那句话——
父亲这一生有没有哪一刻真的高兴过。
他躺在黑暗中对着那片混沌在心里答了一遍:
有过。
太湖边的日光暖融融的,纸鸢飞起来了,草棚门口有人补渔网,芦苇梢头风不大不小,一个五岁的孩子牵着线回头冲他笑,笑得满脸都是亮光。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后来的这些年他走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暗,窄到那条河滩上亮堂堂的阳光再也照不进来,暗到那只纸鸢的桑皮纸被岁月蛀得七零八落只剩几片残骸还夹在某个他不记得名字的旧书页里。
但至少那一日是真的。
日光是真的、纸鸢是真的、那个孩子的笑也是真的。
他把那点真事像藏一枚针一样藏在心脏最深处一个轻易够不着的地方,只在像今夜这样将明未明的深夜才肯翻出来看一眼。
窗外远远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他将那枚针重新藏好合上眼,呼吸渐沉渐匀,终于在黎明之前最浓重的黑暗中坠入了一段无梦的深眠。
衣桁上那件龙袍在看不见的夜色里静静悬垂着,金线绣龙在黑暗中敛去了所有光泽,两条龙沉默地蜷伏在暗紫色的衣料上等着天亮。
天亮之后它们就会活过来,龙首昂然龙爪探云地缠绕在一个人的肩背和胸口上,替他撑起十二重珠帘后面那张崭新的龙椅和那副随之而来、再无回头路的崭新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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