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尾声(2/5)
他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断了,又像有什么东西掉了,说不清楚,就是一种感觉,一种不好的感觉。
他想下炕,想去看看点点,可腿不争气,站不起来,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最后是胡安娜扶着他,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圈栏前。
点点看见他来了,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最后的一束光,在熄灭之前闪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闭上了。
它的头轻轻地歪了一下,靠在了圈栏的木桩上,就那么去了,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像一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轻轻地,慢慢地,落在了地上。
冷志军蹲在圈栏前,摸着点点的脑袋,摸着它角上那条红布条,摸了好久好久。
他的手在抖,身子在抖,心也在抖。
他想起点点刚来的时候,才那么一小点儿,腿细细的,站都站不稳,走路东倒西歪的,像个醉汉。
冷小军抱着它,小脸贴着它的脸,说“点点,你别怕,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那时候冷小军才几岁大,那么一点高,说话还奶声奶气的,可他说到做到了,真的好好照顾了点点一辈子,照顾到它老,照顾到它走,照顾到它闭上眼睛。
胡安娜把那条红布条从点点的角上解下来,洗干净了,叠好了,放在柜子里,跟存折、跟冷小军的录取通知书、跟那些珍贵的东西放在一起,锁好了,钥匙贴身揣着。
她说,这是点点的东西,得留着,留着就是个念想,看到它就能想起点点,想起那些日子,那些有点点的日子。
院里的老杨树还在,更粗了,更高了,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个院子。
春天的时候还是发芽,夏天的时候还是撑开绿荫,秋天的时候还是落叶,冬天的时候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它不管人在不在,不管动物在不在,不管这个世界怎么变,它该发芽发芽,该长叶长叶,该落叶落叶,该睡觉睡觉,从不错过时节,也从不会提前,准时得很,像一个精确的钟表,按照自己的节奏走着,不管外面是风是雨是晴是雪,它都不在乎。
冷志军每年秋天都会看着那棵老杨树落叶,看着那些黄叶一片一片地飘下来,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的,像踩在棉花上。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这棵树还没这么粗,他爬上爬下的,掏鸟窝,抓知了,把树皮蹭得一道一道的,像是给树纹了身。
那时候他多轻啊,像只猴子,嗖嗖地就上去了,嗖嗖地就下来了,上下自如。
现在他连站都站不稳了,看着那棵树,只能在心里头爬一爬了,过过干瘾。
胡安娜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喂鸡喂狗,扫院子擦桌子,该干的活儿一样没落下,可手脚明显慢了,不像以前那么利索了,干一会儿就得歇一会儿,喘口气,喝口水,再接着干。
她的腰也弯了,背也驼了,走路也不那么稳当了,有时候会突然头晕,得扶着墙站一会儿,等晕劲儿过去了再走。
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像冬天的山,像那些她已经不太记得了的、很久以前的、遥远的冬天。
冷小军在省城安了家,娶了个媳妇,是本地的,姓刘,叫刘雅琴,在银行工作,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的,脾气好,人也勤快,跟冷小军很般配。
他们结婚那年回来办了一桌酒席,在屯子里请了几桌亲戚,热热闹闹的,跟当年冷志军娶胡安娜时一样热闹,甚至更热闹,因为日子好了,办的席面更丰盛了,鸡鸭鱼肉海鲜全上了,摆了满满好几桌,把亲戚们都吃撑了,一个个打着饱嗝坐在那里,摸着肚子,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刘雅琴不嫌弃乡下,不嫌弃农村,不嫌弃冷家的人老、土、穷——虽然冷家已经不穷了,可那股子土味儿还在,说话带土味儿,穿衣带土味儿,连吃饭都带着一股子土味儿,改不了也丢不掉。
她每次跟着冷小军回来,都帮着胡安娜干活,烧火、做饭、洗碗、扫地,啥活都干,不嫌脏不嫌累,干得比冷小军还起劲。
胡安娜喜欢她喜欢得不行,逢人就说我儿媳妇好,又漂亮又能干又孝顺,打着灯笼都难找,找到就是我老冷家的福气。
冷小军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个小子,今年三岁了,虎头虎脑的,跟他小时候一个样,黑黑的,壮壮的,爱跑爱跳爱闹,在院子里追鸡撵狗,把鸡吓得满院子飞,把狗吓得满院子跑,弄得院子里乌烟瘴气的,跟打仗似的。
胡安娜天天追着他跑,追得气喘吁吁的,可追不上,这小子跑得太快了,像只兔子,嗖的一下就没影了。
追不上就喊:“小宝,你慢点跑,别摔了!”小宝在前面跑,头也不回地喊:“太奶,你追不上我,你老了!”胡安娜听了又气又笑,站在那里直喘气,脸上全是笑,笑得比吃了蜜还甜。
冷志军给这个孙子取名叫冷念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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