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弓弦鉴心篇(4/5)
他制弓比从前更慢了——一张弓从选材到成品,他要晾足三年半,多晾半年才放心。
有人嫌慢不买,他也不急,只是淡淡说一句:“等得了的客人,弓能传三代。
等不了的,拿了我的弓也是浪费。”他果真做了一本厚厚的登记册,每一张弓售出时都记下买主的模样、住址、用途,还让买主按了手印。
册子越积越厚,后来竟摞了半人高。
当地官府每半年来查一次册子,查完盖个红章,再还给荆矢。
弦鸣伤愈之后,没有离开楚地。
他也不敢再做弓,就替人修农具、补铁锅,偶尔替村里的孩子削个竹蜻蜓。
他有一回路过荆矢的铺子,看见门口那块“良弓慎售”的铜牌在阳光下亮晃晃的,他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也没敢走近。
又过了两年,楚地遭了水灾,荆矢的铺子被水泡了半边,那摞登记册湿了大半。
官府来查册时荆矢正对着那些泡烂的竹简发愁,弦鸣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消息,当晚抱着一卷干竹片来到铺子门口,放在门槛上就走了。
荆矢第二天天亮开门,看见那卷干竹片,又看见门槛边留着的一双旧鞋印——鞋印偏小,前掌磨得厉害,像是常年站着干活的人留下的。
他什么也没说,把那卷竹片拿进去,裁成新简,重新抄录了湿坏的册页。
此后每年秋收之后,铺子门口会多出一小袋新米,不署名,不留言。
荆矢把米收进厨房,也不问是谁放的。
有一回弦鸣的媳妇来镇上买布,路过铺子时被荆矢撞见了。
荆矢从屋里取出一把修好的柴刀递给她:“拿回去用,刀刃我给淬过火。”弦鸣的媳妇接过柴刀,呐呐地谢了,揣着就走。
荆矢在后面补了一句:“叫他得闲来喝碗茶。”那媳妇愣了一下,点点头跑了。
弦鸣终究还是去喝了那碗茶。
他坐在铺子后院的石榴树下,荆矢给他倒了一碗粗茶,两人谁都没提当年的事,只说了些田地收成、雨水多少的闲话。
弦鸣临走时,忽然在门口停住脚,回头对荆矢说:“师父……那张射白鹄的弓,其实我用柏木制的时候就知道它撑不了太久。
可我还是做了。
因为屠劲说做好就给银子。”荆矢正在收拾茶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那把弓后来被官府收去了,前几日我路过县衙,看见他们在试弓,那把弓弦已经松了,射不了五十步了。
柏木的,到底留不住劲。”弦鸣低着头,半晌说了句“嗯”,然后走了。
他走出巷口时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像是放下了什么背着很久的东西。
荆矢后来活到了七十多岁,他制的最后一张弓是一张儿童用的小弓,弓臂用竹片削成,弦是麻线,射出去的箭是削尖的芦苇秆。
那是他给隔壁家的五岁小孙子做的,那孩子天天扒着门框看他制弓,看得眼睛发亮。
荆矢把那张小弓递给孩子时说:“等你长大了,还想制弓的话,来找我。
我教你认柘木和柏木的区别,教你摸弓臂的弧度——自己摸出来的,比别人告诉你的准。”孩子抱着小弓跑远了,荆矢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了铺子,把门板一块一块合上去。
门板合到最后一块时,他看见街对面墙根底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瘦了些,鬓角也有些白了,正朝这边望着。
荆矢没有招手,也没有喊,只是把最后一块门板合上之前,朝那边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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