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丹青孽(1/6)
画里真真画外身,百年离恨诉何人。
若非一点灵犀在,怎得重逢认旧尘。
大明万历年间,苏州府吴县有一书生姓柳名梦溪,字问泉,年方二十有四。
祖上原是书香门第,父亲早亡,母亲又于三年前病故,家道便渐渐中落。
梦溪守着三间旧屋、几架残书,平日靠替人写写书信、画些扇面度日,虽清贫倒也自在。
这日正是三月初三上巳节,苏州城里城外游人如织,观前街一带更是热闹非凡。
梦溪画了几幅桃花扇面去卖,半日只售出两把,得了二十文铜钱。
正欲收摊回去,忽见街角一个旧货摊上堆着些破铜烂铁、旧书古画,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瘦老头,正打瞌睡。
梦溪无意间扫了一眼,目光却被压在摊角的一卷画轴黏住了。
那画轴轴头是紫檀木的,已经磨得发乌发亮,轴身裹着一层厚厚的尘土。
他鬼使神差地上前拿起画轴,掸去尘土,展开一看,竟是一幅工笔仕女图。
画中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女子,身量纤纤,着一件藕荷色罗裙,外罩月白披帛,云鬓半绾,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
她手里拈着一枝白牡丹,微微侧首,像是在看着画外的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最奇的是那双眼睛,画得极尽传神,无论梦溪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那女子正望着自己,仿佛活的一般。
画的右下角有一方小小的朱砂印,印文篆着“丹青误”三字,落款处没有题诗,只有一行蝇头小楷:“崇祯癸未年,姑苏沈氏女绮罗自写真。”梦溪心头猛地一跳。
崇祯癸未,那是大明亡国的前一年,距今已近两百年了。
一个前朝的女子画像,如何流落到这破旧摊子上来?
他正看得出神,那独眼摊主不知何时醒了,眯着剩下的那只眼睛打量他:“这位相公好眼力,这幅画是我前日从阊门外一户破落户那里收来的,他家祖上做过宫廷画师,败落后连祖宅都卖了,只剩这一卷画。
相公若喜欢,五十文拿走。”梦溪囊中只有二十文,又实在舍不得放下画轴,便解下腰间的一块青玉佩:“老丈,我今日银钱不够,这块玉佩是家传的,虽不值什么大钱,换你这幅画如何?”摊主接过玉佩对着日光看了半晌,又掂了掂,咧嘴露出满口黄牙:“也罢,看相公是个识货的,换便换了。”梦溪将画轴小心卷好,抱在怀里,连剩下的扇面也顾不上收拾,径直回了家。
他那三间旧屋在胥门内一条小巷深处,院墙斑驳,天井里种着一株老桂树。
当晚他洗漱完毕,将画轴挂在书房东壁上,就着油灯细细端详。
灯下的仕女图与白日又有不同,那女子的眉眼在昏黄光晕里似乎柔和了许多,嘴角的笑意也深了几分,仿佛随时要开口说话。
梦溪看得痴了,忍不住伸手去触碰画中女子拈花的手指,指尖触到绢面的刹那,一阵凉意顺着指腹蔓延上来,竟如触到了活人的肌肤。
他慌忙缩回手,那画中的牡丹花瓣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滴圆润的水珠,像是露水,又像是……泪。
梦溪心头一紧,再看那女子的眼睛,分明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退后两步,只觉后背发凉,正想将画取下来卷好,忽听身后有人轻轻唤了一声:“柳郎。”
那声音清柔婉转,带着一丝甜腻的尾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又像贴着耳根说的。
梦溪猛地回头,只见书房的窗子不知何时开了半扇,月光流泻进来,地上铺着一层银白。
窗前站着一个女子,藕荷罗裙,月白披帛,云鬓半绾,手里拈着一枝白牡丹,眉目含笑——正是画中那人!
梦溪吓得往后一仰,后腰撞在书案上,砚台里的残墨泼了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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