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丹青孽(2/6)
那女子见他如此狼狈,掩口轻笑:“柳郎莫怕,奴家名唤绮罗,这幅自写真困了奴家将近二百年,今日承蒙柳郎以玉佩换画,那玉佩乃是辟邪古物,压住了画上的封魂咒,奴家这才得以脱身。”梦溪定了定神,战战兢兢道:“你……你是人是鬼?”绮罗叹了口气,走到案前坐下,月光照在她脸上,肤白如玉,却隐隐透着一层青色:“奴家原是姑苏沈氏女,父亲沈应元是崇祯朝宫廷画师。
崇祯十六年,李闯王攻破洛阳,父亲预感天下将乱,怕女儿在乱世中受辱,便以祖传秘术将奴家的魂魄封入这幅《月下仕女图》中,本意是等乱平之后再放奴家出来。
谁知没过多久闯王便进了北京,大明亡了,父亲也死在了乱军之中。
这画辗转流落民间,先是被一个盐商买去,盐商败落后又辗转几个主人,封魂咒无人能解,奴家便一直困在画中,看人间寒来暑往,换了多少朝代。”她说着低下头,一颗泪珠滚落在手背上:“若非柳郎今日以祖传玉佩换画,那玉佩上的真气破了封魂咒的一角,奴家只怕还要再困上几百年。”
梦溪听完,心中由惧转怜,又由怜转叹。
他少年时读《聊斋》等书,常慕那些能与花妖狐鬼相交的书生,没想到今日竟真遇上了。
他搬了张椅子坐在绮罗对面,细细看她容貌,果然与画中一般无二,只是真人更多了几分鲜活气儿,眼波流转间尽是温柔。
两人隔着一张书案,在月光里说了半宿的话。
绮罗生于书香之家,父亲沈应元曾是御用画师,专门替宫中嫔妃画像,她自小耳濡目染,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梦溪问起崇祯末年宫闱旧事,绮罗便捡些不紧要的说了几桩,什么周皇后亲自纺纱、田贵妃善弹琵琶之类,说得活灵活现,听得梦溪如痴如醉。
直到三更梆子响了,绮罗忽然面色一白,急急起身道:“柳郎,天将破晓,奴家须回画中去了。
画上的封魂咒虽破了一角,但白日阳气盛,奴家若在外头,不出半个时辰便魂飞魄散。”她走到东壁前,身形一晃,化为一道青烟,钻入那幅仕女图中。
梦溪凑近看时,画中的女子仍是拈花侧首的姿势,只是眉梢眼角多了一丝倦意,嘴角的笑意也淡了些。
从此以后,每至黄昏日落,绮罗便从画中走出,与梦溪一道读书习字、煮茶论画。
她画工极精,指点梦溪的山水花鸟,不到半月便让他画技大进,拿到观前街去卖,竟比从前多卖了三倍的价钱。
梦溪得了银钱,便买了些好墨好绢,又给绮罗买了一支白玉簪子。
绮罗接过簪子时,眼眶微微泛红,低声道:“柳郎何必破费,奴家本是个画中鬼物,用不着这些。”梦溪却道:“你在我心里从来不是鬼物,是个活生生的人。”绮罗闻言一怔,随即垂下眼去,那支玉簪握在掌心,被她捏得温热。
两人相处日久,情意渐深。
绮罗常在夜半教梦溪作诗,她的诗才极好,有一首《夜语》梦溪记得最清:
画阁沉沉夜未央,与君对坐话沧桑。
百年心事凭谁问,一纸丹青泪两行。
梦溪和了一首:
莫道丹青锁玉魂,今宵月下认前因。
若将心事描成画,画里画外俱是君。
绮罗看了,又是欢喜又是惆怅,将诗笺折好藏入袖中,说:“若真有来世,柳郎还记得这几句诗便好了。”
这样过了约莫两个月,梦溪的气色却一天比一天差。
起初只是晨起时觉得乏力,后来渐渐觉得胸闷气短,走几步路便喘得厉害。
隔壁巷口住着一个云游至此的老道士,道号玄真子,约莫六十来岁,须发半白,专替人看风水、驱邪祟。
这日玄真子从梦溪门前经过,忽然停住脚步,皱着鼻子嗅了几嗅,又眯着眼睛朝院内看了半晌,随即叩门求见。
梦溪开了门,玄真子上下打量他一番,脸色一沉:“柳相公,你印堂发黑,眼窝青暗,阳气虚浮如风中残烛,可是招惹了什么阴物?”梦溪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道:“道长说笑了,小生独居于此,每日读书作画,哪有什么阴物?”玄真子不与他争辩,只从袖中摸出一面青铜小镜递给他:“相公今夜子时,用这面镜子照一照你那书房的东壁,便知分晓。”说完也不多留,转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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