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丹青孽(5/6)
第二年他参加乡试,中了举人,第三年进京会试,又中了进士,授了南京国子监博士。
赴任前他回苏州老屋收拾东西,在书房东壁的墙缝里发现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诗笺,展开一看,竟是绮罗那夜写的《夜语》,末尾又添了一行小字:“柳郎,若有来世,愿为君掌中灯、案头墨、窗前月,朝夕相伴,再不分离。”梦溪将诗笺贴在胸口,对着空荡荡的书房站了许久,最后小心地将诗笺收进贴身衣袋里,锁了门,就此离开了苏州。
一晃二十余年过去。
梦溪在南京做了十几年官,清廉自守,政声颇佳,却始终不曾娶妻。
有人问起,他便笑笑说:“我在等一个人。”五十岁那年他告老还乡,回到苏州定居。
那日正是清明,他独自去城外祖坟祭扫,回来时走了一条僻静的小路,路过一家半旧的裱画铺子。
铺子门口摆着几幅刚裱好的字画,梦溪无意间扫了一眼,忽然浑身一震——角落里挂着一幅小小的仕女图,画中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梳着双丫髻,穿一件藕荷色小袄,手里拈着一枝白牡丹,正冲画外微微笑着。
那眉眼、那神态,活脱脱是缩小了的绮罗。
他快步走进铺子,问那裱画师傅:“这幅画是谁送来裱的?”师傅抬头道:“哦,是城西周家布庄的老板娘送来修的,说是她女儿画的,那丫头才七岁,就爱画些仕女图,画得倒有几分灵气。”梦溪心中一阵狂跳,问清了周家布庄的地址,连祭扫的东西也顾不上拿,径直便往城中赶去。
周家布庄在阊门内大街,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梦溪在门口踌躇了片刻,正要进去,忽然一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小姑娘从铺子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支刚摘的白牡丹,冲他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伯伯,你可是姓柳?”梦溪低头看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那双眼睛清澈如秋水,正含笑望着他。
他蹲下身,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知道伯伯姓柳?”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眨着眼睛道:“我昨夜梦见一个穿青衫的伯伯,站在一条河边哭,我问他哭什么,他说他在等一个人,等了好久好久。
我说你别哭了,我来陪你,他就笑了。
醒来我就记得他姓柳。”她说着将那支白牡丹递到梦溪手里:“伯伯,这花送你,你别再哭了。”梦溪接过那支白牡丹,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凉凉的,像一滴陈年的泪。
他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含笑道:“好,伯伯不哭了。
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仰起脸,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我叫周晚棠,晚是晚上的晚,棠是海棠的棠。”梦溪听见“晚棠”二字,心头猛地一颤——绮罗生前最爱海棠,她曾说过,若将来有女儿,便取名“晚棠”,取“海棠春睡迟,晚来香满衣”之意。
他将那支白牡丹小心地收进袖中,对着小姑娘深深看了一眼,转身慢慢走回暮色里。
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那小姑娘清脆的声音:“伯伯,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呀?”梦溪没有回头,只在暮色中扬了扬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滴在掌心那支白牡丹的花瓣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
那天夜里他回到老屋,坐在当年挂过仕女图的书房里,点了一盏油灯,铺开一幅新绢,提笔画了一幅《柳岸重逢图》。
画中还是那条运河、那排老柳,只是这次岸上站着的不是送别的红衣女子,而是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正弯腰递给一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小姑娘一朵白牡丹。
画完之后,他在右下角题了一行小字:“画里画外,俱是前缘。
丹青有误,人亦有情。”然后将这幅画裱好,挂在了东壁上。
从此他日日对着那幅画喝茶读书,仿佛又能听见许多年前那个温柔的声音,在月光里轻轻唤他一声“柳郎”。
又过了三年,周家布庄的小姐周晚棠长到了十岁,画名已经传遍了苏州城。
这年秋天她画了一幅《月下仕女图》,画中女子拈花侧首,眉目含笑,右下角钤了一方小小的朱砂印,刻的是两个字——“前缘”。
城里的画师们看了都说,这丫头的画颇有古风,像极了前朝沈应元的笔意。
只有柳梦溪知道,那是两百年前一个女子留在画中的魂,又在一个孩子的笔尖上复活了。
后来他活到了七十岁,临终前将书房中所有字画都捐给了城外的报恩寺,唯独那幅《柳岸重逢图》贴身带着。
家人扶他躺下时,他袖中滚落一支干枯的白牡丹,花瓣早已褪成淡褐色,却仍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他望着窗外将圆的月亮,喃喃说了一句:“四十九日太短,二十三年太长,好在……终归是等到了。”说完便合上眼,面带微笑,溘然而逝。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