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丹青孽(4/6)
你们这段缘分,终究是镜花水月,莫要太过执着。”梦溪接过画轴,郑重一揖:“道长放心,梦溪省得。
能与她相聚四十九日,已是上天垂怜,不敢再奢求更多。”
梦溪连夜赶回苏州,到家时天已亮了。
他不敢怠慢,按那《解封诀》上所说,将《月下仕女图》与《柳岸送别图》并排悬于书房东壁,又在两画之间摆了一面铜镜。
等到夜里月出东天,子时正刻,他将两幅画的轴头用红线系在一处,又取来自己那枚换画出去又赎回来的青玉佩,压在画轴下面。
月光照在两幅画上,那《柳岸送别图》中的江水竟仿佛真的流动起来,波光粼粼,而仕女图中的绮罗则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紧接着两幅画同时放出白光,白光中有一个朦胧的影子从仕女图中浮起,飘飘荡荡地落向那幅送别图,落在岸上红衣女子的身上。
送别图中的女子原本是背对观者的,此刻却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孔,正是绮罗。
她盈盈一拜,从画中走了出来,这次她的脸色不再是那种隐隐的青白,而是带着一层淡淡的红润,像是活人一般。
她看着梦溪,泪水夺眶而出:“柳郎,奴家……奴家终于出来了。”
从此绮罗便以活人的模样住在梦溪家中,白天也能在院里走动,只是不能见过于强烈的日光,需得撑着伞。
两人朝夕相伴,琴瑟和鸣,像世间最寻常的夫妻一样。
梦溪的画技经她指点愈发精进,卖画的银钱也渐渐多了起来,将旧屋修葺了一番,又添了些家具。
绮罗每日亲手给梦溪做饭,她虽然两百年不曾碰过灶台,但女红厨艺却是刻在骨子里的,几样苏州小菜做得十分精致。
梦溪每逢晴日便带她到城外虎丘、石湖等处游玩,她撑着油纸伞,走在春光里,路人只当是哪家的小媳妇,谁也不知她竟是个从画中走出来的魂魄。
欢愉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第四十八日。
这夜二人坐在桂树下赏月,绮罗忽然将头靠在梦溪肩上,轻声道:“柳郎,明日便是第四十九日了。”梦溪心中一痛,揽住她的肩:“我知道。”绮罗抬起头,月光映在她眼底,像碎了一地的银箔:“奴家明日便要入轮回去了,此去投胎,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柳郎。
但奴家有一事相求——明日正午,你带着那幅《柳岸送别图》到胥门外的运河边,将画沉入水中,奴家的魂魄便会顺着水流去往轮回之路。
你莫要回头,莫要呼喊,否则奴家会舍不得走,魂魄滞留在人间,便再也不能投胎了。”梦溪紧紧握住她的手,泪如雨下:“我答应你,但你要答应我,来世要投胎到一个好人家,要平安喜乐,要……要还记得我。”绮罗含泪笑道:“奴家记住了。”
次日正午,日头正好。
梦溪抱着那卷《柳岸送别图》,独自走到胥门外的运河边。
河水碧绿,缓缓流淌,岸边的杨柳刚抽出新芽。
他站在一棵老柳树下,解开画轴上的红线,最后看了一眼画中那个岸上送别的红衣女子——那女子的眉眼间似乎含着一丝笑意,又像是含着一丝愁意。
梦溪狠下心,将画轴轻轻放入水中。
画轴沾了水便缓缓下沉,绢面上的墨色渐渐洇开,那红衣女子的身影随着水波荡漾,一寸一寸地淡去,最终化为一片朦胧的青碧色,融入了河水之中。
梦溪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忍住没有回头,没有呼喊。
他站在柳树下,直到那画轴彻底沉入水底不见踪影,才慢慢转过身,沿着来路走回城中。
走了约莫一里路,迎面一阵暖风吹来,带着油菜花的甜香,他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不知何时已满脸是泪。
此后梦溪仿佛变了一个人,不再沉迷于风花雪月,而是专心攻读经史。
他的画技也越发精湛,竟渐渐有了些沈应元的遗风,苏州城里的达官贵人都以求得他一幅画为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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