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画中冤·汴京月(4/6)
钱永昌此时已在别处捐了一个从七品的闲官,被捉拿归案后,在铁证面前无可抵赖,终于供出了当年如何侵吞官粮、如何放火烧掉案牍库、如何勾结御史构陷赵明远的全部经过。
赵明远的冤案终于得以昭雪,朝廷追赠了赵明远的官衔,又给了他的后人一笔抚恤。
钱永昌被判处斩,当年的平江知府孙大人虽然已经告老还乡,依然被追责流放。
消息传回平江府那日,据说赵明远的旧宅中有人在夜里看到了灯光,灯下似有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在收拾书卷,神情安然,再不似从前那般忧愁。
第二日清晨,那宅子的新主人周商贾发现书房中那幅原本挂在墙上的旧画不知何时自己卷了起来,像是不愿再示人了。
而那画中女子提灯远望的侧影,眉眼间分明多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沈墨听到这些传言时,正在汴京的家中整理行囊。
他没有再回平江去看那幅画,因为他觉得该做的已经做完了,那女子的心愿已了,他不需要再去求证什么了。
此事过后,沈墨又成了一个寻常的抄书先生。
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机械地替人抄写经卷和信函了。
他每次拿起笔时,都会想起那幅画中女子提灯望向远方的目光,想起那些被藏在画中、梦中、旧物中的无声呼救,想起自己差一点就错过了这一切。
他开始更用心地去读每一个来找他写信的人的神情、语气和字里行间藏着的未尽之意。
有时候他能从一封信的措辞中看出写信人没敢说出口的委屈,有时候他能从一张契约的条款中嗅出欺诈的气味。
他替人写信、写状纸时,总会在不违背规矩的前提下,悄悄帮那些看起来走投无路的人多写一两句话中有话,替他们把该说的、不好说的东西递到该递的人手中。
他的名声渐渐在汴京东城的街巷中传开了,人们说沈先生的信写得好,状纸写得更好,不显山不露水却总有奇效。
这年冬天,汴京下了一场大雪。
沈墨从大相国寺抄完经卷出来,踏着积雪往家走。
走到甜水巷口时,他忽然看见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年蜷在墙角的雪堆中,冻得脸色发青。
沈墨上前将那少年扶起来,问他家中何处,少年摇摇头说没有家了,父母都死了,他一路乞讨到汴京,想寻个活路。
沈墨将他带回了家中,煮了一碗热粥给他喝,又让柳氏找出一件旧棉袄给他披上。
少年喝了粥缓过劲来,跪在地上便要磕头,沈墨将他扶起来,问他叫什么名字。
少年说:我叫赵念恩,我爷爷以前在平江府做过官,后来被冤枉了,前两年朝廷平了反,我家得了些抚恤,可银子被亲戚骗光了,我爹娘也气死了……沈墨听到平江府赵明远这几个字时,手中的粥碗险些端不稳。
他定定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没有告诉少年自己是谁、做过什么,只是把他收留下来,让他在家中住下,跟着自己学读书写字。
赵念恩聪明好学,跟在沈墨身边一年,便能识得两千多个字了。
沈墨教他写的第一篇正式文章,不是八股,不是诗赋,而是一封简短的信。
沈墨说:你写一封信给你爷爷,告诉他你在汴京找到了一户好人家,往后会好好活着。
他不会收到这封信,但你写了,他就知道了。
赵念恩认真地写完了那封信,沈墨替他在信封上写了赵明远公 冥中收几个字,然后带他去了大相国寺后院的焚化炉前,看着那封信在火光中化为灰烬,青烟袅袅升上寒冬的天空。
赵念恩跪在焚化炉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时眼中泪光闪闪,却没有哭出声。
沈墨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此后许多年,沈墨一直将赵念恩带在身边,待他如亲生儿子一般。
赵念恩十八岁那年,在汴京的府学中考中了秀才,后来又一路考中了举人。
他每次应试前都会去大相国寺的焚化炉前烧一张纸,纸上只写四个字——爷爷保佑。
而沈墨那幅画始终挂在他床头的墙上,画中的女子依然提着灯笼立在梅树下,但她的面容不再像从前那样哀切了。
月圆之夜,沈墨偶尔会对着画发一会儿呆,他觉得那女子的目光已经从远望的焦灼变成了一种平和从容的凝视,像是在说——你做得很好,如今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沈墨五十三岁那年,赵念恩已经考中了进士,授了一个从八品的小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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