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4章 博览会上的另一张脸(2/8)
不是因为展厅有多气派,而是因为展厅里的人。
现在还不到开幕时间,但各绣坊的人都已经到齐了。
阿贝放眼望去,每一个隔间里都站着一个“周老板”——不是真的周老板,而是那种神情,那种姿态:脊背挺直,下巴微收,双手交叠在腹前,目光平静而锐利,不东张西望,不交头接耳。
她们穿的衣服颜色各异,但款式出奇一致——全是改良旗袍,全是暗花缎面,全是恰到好处的滚边。
阿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墨绿色旗袍,忽然觉得自己不是穿了一件衣服,而是穿了一套密码。
这套密码在江南没用,在沪上却通行无阻。
谁能读懂这套密码,谁就是“自己人”。
而她,至少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要假装自己也是。
上午九点整,开幕钟声敲响。
不是钟,是主展厅门口那架西洋座钟,报时的声音很沉,像有人在水底敲了一口钟。
钟声落后,一个穿西装戴金边眼镜的男人走上主展台——正是宋先生。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半沪语半官话的腔调介绍了本次博览会的宗旨,什么“发扬国粹”“促进交流”“融汇中西”,阿贝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的眼睛一直在扫展厅入口,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今天会发生什么事。
不是坏事,也不是好事,就是一件她不知道的事。
这种感觉以前在江南也有过——每次台风要来之前,她的左眼皮会跳三下,跳完第二天准变天。
今天眼皮没跳,但心跳得比平时快,不是紧张,是预警。
她的预警从来没错过。
上午十点半,展厅正式对公众开放。
参观的人潮涌进来,像苏州河开闸放水。
有穿西装的洋行买办,有穿长衫的老派绅士,有挎着相机的记者,有挽着丈夫手臂的阔太太,还有成群结队的学生——女生穿蓝布衫黑裙,男生穿立领学生装,叽叽喳喳地从这个隔间跑到那个隔间,拿着小本子记个不停。
阿贝站在自己的展位前,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有人来看她的《水乡晨雾》,她就结结巴巴地解释针法;没人看的时候,她就盯着画上那片雾发呆。
宋先生把她的作品挂在了展位最中间的位置,旁边贴了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印着——“《水乡晨雾》·阿贝(锦霞庄)”。
她每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那张卡片上,都觉得很陌生,好像“阿贝”不是她,是另一个人,一个比她更勇敢、更幸运、更配得上这幅作品的人。
“这幅绣品是你的?”
一个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女人的声音,不年轻,但保养得极好,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滚过一圈才放出来,圆润而不失分量。
阿贝转过身,看到一位穿绛紫色旗袍的妇人正站在《水乡晨雾》前,手里握着一柄檀香扇,扇子没打开,只是轻轻点在手心里。
妇人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子,都穿着素色旗袍,姿态恭敬,显然是随从。
阿贝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手指——拇指内侧有一层薄薄的茧,位置跟她养母手上的茧一模一样。
那是常年握绣针磨出来的痕迹。
这位夫人是行家。
“是我绣的。”阿贝努力让自己的沪语听起来不那么像外地人。
但“绣”字的音调还是高了一度,露出破绽。
妇人没有在意她的口音。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幅绣品。
她先看的是雾——那片被阿贝用五种破线法层层铺叠的晨雾;然后看水——那汪用了十一种蓝色丝线的河面;最后看船——那只停在画面右下角的乌篷船,船头站着一个极小的人影,只有三根针的距离高,但看得出是个女人,怀里抱着什么,面朝远方。
“这只船,”夫人忽然开口,“它为什么不往河中央划?”
阿贝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没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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