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8章 卷宗里的名字(1/5)
齐啸云从锦华阁出来之后,没有回公馆,也没有去商行。
他在南京路口站了一会儿,黄包车夫们拉着空车从他面前跑过去三趟,每一趟都放慢脚步问一句“先生要车伐”,他摆了三次手,最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不是他的办公室,不是他的寓所,不是任何一个他常去的地方。
那个方向是闸北,是档案局。
他在齐氏商行做了六年掌事,经手的合同不下千份,每一份都归档得清清楚楚,按年份、按类型、按交易对手分门别类地锁在档案室的铁柜里。
他手下的账房先生们都知道,齐少东家查账从不翻总账,上来直接要原始单据——船运单、关税收据、往来电报底稿。
他信不过别人的归纳,只信自己从原始材料里读出来的东西。
此刻他走在去档案局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同一句话——贝贝说的那句话:“船要过桥洞,先看清桥洞有多高,别急着硬闯。”
他以前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沉稳的人——商场上的朋友这么夸他,家里的长辈也这么夸他。
但今天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姑娘,用一句渔家人的俗话点破了他性格里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那部分:他喜欢把事情扛在自己肩上,然后闷着头往前冲。
当年莫家出事后,他才十二岁,就跑到父亲的书房外面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对父亲说“我要娶莹莹”,理由是“莫家没人了,我得替他们撑着”。
父亲当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还小”。
他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甚至把这当成一种担当来要求自己。
但贝贝不接他这一套。
她把他的“担当”轻轻拨到一边,说你把叶子的事办好,花自然会开。
他推开档案局那扇沉重的铸铁大门时,铁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惊动了值班室里正在打盹的老管理员。
老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证件,然后用一种不确定的口吻问:“齐先生,这么晚了,你要调二十年前的旧档?”
“对。”
“二十年前的档案还没有完全数字化,一部分还在纸库深处,翻起来很费功夫。”老管理员搓了搓手,嘴上这么说着,手却已经伸向了钥匙柜,拿下一串锈迹斑斑的铁钥匙。
齐啸云把一卷钞票压在值班室的登记簿下面,轻声说了句“辛苦了”。
老头看了眼钞票,看了眼登记簿,最后看了眼齐啸云的眼睛,然后把钥匙递给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楼梯,叮嘱道地下二层,左拐第三间,纸库里没有电灯,桌上有一盏油灯,火柴在抽屉里,用完了记得熄。
齐啸云点了一下头,接过钥匙,走入了黑暗。
纸库在地下二层,空气干燥而冰冷,带着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酸涩气味,混着樟脑丸和防虫药粉的味道,在鼻腔里久久不散。
他划了四根火柴才把油灯点亮,灯芯已经被炭化了一截,点燃之后火苗跳了好几下才稳定下来,在四面墙壁上投下巨大的晃动的影子。
面前是十几排顶天立地的铁皮档案柜,柜门上的标签已经发黄卷边,字迹却还能辨认。
他从“1900—1910”那个区间开始找,手指在一排排标签上快速划过,发出干燥的纸张摩擦皮肤的沙沙声。
1908年——找到了。
铁柜门被拉开的那一刻,一股更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偏头咳嗽了两声。
他用手帕掩着口鼻,另一只手在堆积如山的档案夹中快速翻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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