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5章 唤一声爹娘越了山海(2/4)
竹林后面是一间矮矮的土坯房,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砖。
门前一片菜地,种着萝卜和白菜,萝卜叶子被虫咬得千疮百孔,白菜倒是包得紧实,一棵一棵蹲在土垄上,像一排沉默的见证者。
菜地边上架着一个竹编的鸡笼,鸡笼门开着,里面空空的,地上散着几根鸡毛和半截被啄烂的菜叶。
菜地旁边摆着一把旧竹椅,椅面上搁着一个针线笸箩,笸箩里装满了碎布头和一卷还没用完的灰棉线。
竹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芯子。
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手里拿着一把竹刀,正在削一根竹条,竹条的一端已经削出了尖,大概是用来架豆角架子的。
他的手指很粗,关节肿大,握刀的时候微微发抖,但他削竹条的动作很专注,低着头,不紧不慢,一刀一刀顺着竹子的纹理往下削,削下来的竹屑落在膝盖上他也不去掸。
贝贝在竹林边上站住了,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
她从小到大想过无数次亲爹的样子。
在渔村的时候,每逢过年,养母会多摆一副碗筷,说是给“阿贝的亲爹亲娘”留的。
她不知道亲爹亲娘长什么样,只能盯着那副空碗筷看,碗里的饭渐渐凉了,热气散了,她还在看。
后来大了一点,她不再看空碗筷了,但每次在码头看到从沪上来的船,她都会站一会儿。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从来没见过的身影,也许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从船上下来的故人。
现在故人就在眼前了。
不是从船上下来的,是从死亡那边回来的。
老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被岁月和苦难反复打磨过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两鬓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眉毛还是黑的,浓密而桀骜地横在眉骨上,像冬天山脊上没有被雪盖住的两条黑石缝。
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但在浑浊深处,还有一星没有熄灭的光。
那双眼睛和贝贝在铜镜里见过的那双一模一样——眼角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温和,和莹莹如出一辙,也和镜子里她自己那双如出一辙。
老人手里的竹刀掉了,刀尖扎进泥地里,刀柄还在嗡嗡地颤,竹条也掉了,滚到菜地边上,被鸡笼挡住了。
“爹。”莹莹从贝贝身后走出来,嘴唇抖得厉害,一个字拐了好几个弯才吐出口。
老人撑着竹椅扶手站起来,腿上的毛毯滑落在地,他也不去捡。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手按在椅背上才稳住了。
他看着莹莹,又看着贝贝,目光在两个姑娘之间来回游移,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像是二十年前那个雪夜被他抱在怀里的两个襁褓,忽然从记忆里跳出来,变成了两个活生生的大姑娘,一个穿着藕荷色旗袍,一个穿着蓝布衫,肩并肩站在午后的阳光里。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洒在她们脸上,把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照得发光。
“莹莹?”他叫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在枯木上,但他没有朝莹莹走过去,他的目光落在贝贝脸上,再也没移开。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个不成形的字,像是“贝”,又像是“你”,最后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声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混合着叹息、抽泣和二十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的、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低唤:“大囡囡。”
贝贝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胸口。
在绣坊阁楼上,周妈也是这样叫她的——大囡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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