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5章 唤一声爹娘越了山海(3/4)
但这一次不一样。
上一次是一个故人替她爹叫的,这一次是她爹自己叫的。
二十年没有父亲,现在父亲就在她面前叫她的名字——不是“阿贝”,不是“贝贝”,是“大囡囡”,是她在襁褓里被抱走时还没有来得及记住的称呼,是这世上最早落在她身上的三个字。
她跪了下去。
不是刻意要跪,是两条腿再也撑不住她的重量了。
膝盖磕在泥地上,她感觉不到疼,只是仰着脸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张了好几次嘴,终于从喉咙深处喊出了一个这辈子从没喊过的字。
“爹——”
那个字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二十年攒下的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她小时候被村里孩子追着骂“野孩子”,没哭,只是蹲在河边往水里扔石头,扔了一下午,把右手扔得抬不起来了才回家。
她在水乡学堂被先生用戒尺打手心,没哭,放学后一个人趴在绣架上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把线全拆了重新绣,绣到半夜手酸得握不住针。
黄老虎带人来抢鱼,她跟养父一起挡在码头前面,被人推倒磕破了膝盖,没哭,爬起来把地上的鱼一条一条捡回筐里,捡完了才发现裤腿被血粘在伤口上,撕开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还是没有哭。
但现在她哭了,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哭得浑身发抖。
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东西——被丢弃的恐惧、对来处的茫然、对亲生父母千百次的想象——全都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她跪在地上仰着头,眼泪顺着下巴滴进泥土里,把地上一片枯了的竹叶打得一颤一颤的。
莫隆踉跄着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他蹲下来,伸出那双被竹篾划得满是细小伤口的粗糙大手,一手一个,把两个女儿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眼泪顺着脸上沟壑般的皱纹淌下来,滴在莹莹的头发上,滴在贝贝的额头上,滴在三个人的衣襟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那双从二十年前就习惯了沉默的嘴唇,此刻除了发抖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齐啸云站在竹林边上背过身去。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好几次,却怎么也擦不干净镜片上的雾气。
他是个商人,在沪上商界摸爬滚打了这些年,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谈判桌上寸土不让的博弈,交易所里此起彼伏的喊价,客户翻脸时拍碎的茶杯,合伙撤资时紧闭的铁门。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他以为骨肉团聚是欢喜的,没想到这份欢喜里掺杂了太多的苦涩——二十年光阴的亏空无法弥补,那些被偷走的、本该在一起的每一天都不会再回来,连欢喜本身都是带着伤口长出来的新肉,一碰就疼。
过了很久,莫隆扶着竹椅站起来,一手一个牵着两个女儿往屋里走。
他的手还在抖,但步子稳了,脊背也挺直了一些。
就在这一刻之前,他还是一个隐居深山、等死度日的老人,每天削竹条、喂鸡、坐在门口发呆,偶尔有老部下托人带信来,他看完就烧了,从不回复。
现在他是一个父亲了。
一个有两个女儿的父亲。
“你娘呢?”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莹莹,眼神里一瞬间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愧意,有挂念,还有一种被压在心底太多年、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柔软。
“娘在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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