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焦尾吟(6/6)
柳云生低头看着断弦处渗出的第二滴殷红水珠,正正落在食指的朱砂痣上,那颗痣顿时金光一闪,化为一道细细的红线,顺着指纹蔓延至掌心。
白秋棠左眼角的泪痣也同时泛起微微的红光,两颗痣隔着半张桌子遥遥相映,像两盏小小的灯火。
柳云生想起那十六个字:弦断相逢,再断圆梦。
如今两根弦都断了,他们的梦也圆了。
后来柳云生将那两根断弦接好,却再也弹不出当初那种摄人心魄的悲音,琴声变得平和温润,像一泓流淌了几百年的泉水终于归入了大海。
白秋棠不再漂泊卖艺,和柳云生一道经营琴铺,她弹琴他斫琴,成了华亭县琴行里有名的夫妻档。
那白发老妪第二年开春便安详离世了,临死前拉着白秋棠的手说:丫头,蒋素娥那笔账,到你这儿总算结了。
白秋棠这才知道,那老妪竟是当年在秦淮河边捞起蒋素娥尸身的一个渔婆的后人,祖上传下来一句话,说蒋姑娘的魂儿在琴里没走,等了两百年,终归要等到那个人。
如今那个人等到了,老妪也放心去了。
柳云生和白秋棠活到古稀之年,膝下儿女成群。
他俩晚年最爱做的事便是坐在桂花树下,给孙儿孙女们讲那张焦尾琴的故事。
孩子们听得半懂不懂,只晓得爷爷奶奶年轻时候是隔了两百年才凑到一起的,于是便追问:那你们怎么认出来的呀?
柳云生便伸出右手,露出掌心那道细细的红线,白秋棠则指着自己眼角那颗淡得快要看不见的泪痣。
两个老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因为它认得它。
后来柳云生将那张焦尾琴重新斫过,把当年陆鹤鸣手书的那十六个字刻在了琴背,又添了两句:朱砂一点印前因,焦尾三生认故人。
这张琴后来被松江府一个收藏家重金买去,据说他曾在某个中秋夜亲眼看见琴弦自鸣,弹的正是《凤求凰》的调子。
他吓得连夜把琴送回了柳家,柳家的子孙们却笑着说:不碍事,那是老祖宗在唱歌呢。
如今你若去松江华亭县的旧街巷里找,还能找到一间挂焦尾琴坊招牌的老铺子。
铺子里的主人早已不知换了多少代,但堂屋正中间永远供着一张焦尾古琴,琴身漆黑中泛着暗红,两根弦用金线接过的痕迹清清楚楚。
每逢八月十五中秋夜,铺子的后人会在琴前点一炷香、放一碟桂花糕、斟两杯酒,一杯给弹琴的人,一杯给斫琴的人。
然后全家人坐在院子里等着,等月亮升到中天时,那琴便会轻轻发出一声低鸣,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有人在叹气。
老人的传说里,那是蒋素娥和沈兰舟——或者说白秋棠和柳云生——隔着阴阳又在重逢了。
有胆大的孩子凑近了去听,说琴声里有一句极模糊的话,反反复复只有六个字:这次再也不走了。
有诗为证:
焦尾千年恨未销,一弦一柱认前朝。
秦淮水冷埋痴魄,云间月明照玉箫。
朱痕印指缘非偶,泪痣凝眸梦不遥。
莫叹阴阳隔今古,琴心终渡有情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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