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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风故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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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4章 入梦镜·长安月(6/7)
    他不再用它入梦,不再窥探任何人的秘密和苦难。

    他已经看了太多、知道得太多,而这些像一层层压在他肩上的砖石,让他越来越喘不过气来。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书生,没有权力、没有背景,在长安城这个权贵如云的地方,他能做的也不过是替那些无声的人传一两句话而已。

    他重新过起了寻常的日子——替人抄书、写书信、偶尔去大慈恩寺听一听僧人讲经。

    他的身体慢慢恢复了些,虽然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精壮的模样,但至少不再动不动就栽倒了。

    天宝十四年冬天,安禄山起兵叛乱,长安城陷入了一片混乱。

    裴仲卿在兵荒马乱中随着逃难的人群离开了京城,一路南行。

    那面铜镜被他包在旧衣中贴身带着,虽然再没有用过,他却一直舍不得丢。

    逃难的路上他见过了太多生死、太多离散、太多来不及说的话和来不及问的事,他有时候会在露宿的月夜中拿出铜镜来端详一番,但终归没有再将它举向月光。

    他对自己说——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往后余生,只要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就好。

    安史之乱平定后,裴仲卿辗转到了成都,在城西一间小小的私塾里谋了个教席,收了三五个蒙童,教他们认字、读诗、写文章。

    他终身没有再娶,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城外的寺庙上一炷香,不为祈福,只为那些他在梦境中见过的人——陆文昭、卖油郎、被逐的宫女、杨玉奴,还有许许多多他记不清名字、只记得面容的梦中人。

    他们在他的梦中活过、苦过、哭过、伸出手来求救过,他虽然没能替所有人达成心愿,但至少每一个他都认真听过了、认真记下了。

    那面铜镜就放在他床头的小几上,镜面已经不再幽暗泛光,反而变得明晃晃的像普通镜子一样,照人时清清楚楚。

    裴仲卿有时候拿起它照自己的脸,会看见鬓角的白发一年比一年多,眼角的皱纹一年比一年深,但那双眼睛却始终清亮,像是那些梦境中积攒下来的光亮都藏在了眼底深处。

    裴仲卿六十九岁那年冬天,在成都的私塾中安详离世。

    他走的那天夜里正逢十五,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正好落在那面铜镜上。

    次日清晨,他的学生们来替他整理遗物时,发现那面铜镜端端正正地摆在他枕边,镜面上一片白茫茫的光泽,像是什么东西在上面凝结成了薄薄一层霜。

    学生们拿起镜子想擦干净,那层却怎么也擦不掉,对着光照时,镜面深处隐隐约约似乎有什么画面在流动——像是一座开满海棠花的庭院、一处灯火通明的官衙、一间华贵的绣阁和满院子的月色。

    学生们面面相觑,谁也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们不约而同地觉得,那是先生这辈子没有说完的故事,留在了镜子里,等着后人某一天忽然懂了。

    那面铜镜后来被裴仲卿最得意的一个学生带回了家乡,一代代传了下去。

    传到最后一代时,已经没人知道它的来历了,只当是祖上传下来的一面旧铜镜。

    直到有个年轻的曾孙女在月圆之夜好奇地拿着它对着月光照了一照,忽然看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又莫名觉得熟悉的画面——一个穿着旧青衫的书生坐在灯下低头写字,那书生的面容模糊而温柔,笔下流淌出的字句分明是:人生如梦,梦如人生。

    能入人梦者,亦在梦中。

    那年轻女子放下镜子时,心中恍惚了许久,不知那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幻觉,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隔着数百年的光阴在跟她说话。

    她最终将镜子重新包好放回了旧匣中,没有对任何人提起那夜的事。

    但她从此以后每年中秋的月圆之夜,都会把那面镜子拿出来,对着月光静静地看上一会儿。

    镜中有时什么都看不到,有时会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像是有人在水面下轻轻地眨了一下眼。

    那面铜镜就这样在人间继续流传着,入过多少人的梦、见过多少人的悲欢,已经没人知道了。

    它自己像是一个沉默的旁观者,从唐代的月光一直看到后世的月光,看尽了无数个长安城的日出日落和无数个普通人的梦醒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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