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宿命的重量
那天晚上林向北没睡。
他坐在哨所二楼的桌子前面,头顶那盏白炽灯照得桌面上明晃晃的。
他把三样东西从不同的位置拿出来,在桌面上从左到右摆了一排。
最左边是陈院士手稿的复印本,厚厚一摞,边角贴了无数条黄色标签。
中间是老鬼那张黑色数据卡,贴了医用胶布的那张。
最右边是他自己用了三年的潮水笔记,蓝黑色封面,边角磨出了毛边。
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面上,谁跟谁之间隔了两指宽的距离。
林向北坐在桌子的正对面,两只手平放在桌沿上,掌心朝下贴着实木桌面,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回左边。
他没有翻任何一本,就这么坐着看了好一会儿。
陈院士那堆复印件压在最下面的时候他花了三个晚上才翻完一遍,那些手写的数字和图表从1975年一直连到2000年。
前十几页的字迹工整又用力,每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横平竖直。
到中间的部分字迹开始出现细小的变化,笔画不如以前那么稳了,但数据依然完整,日期依然连续。
最后十几页的时候明显能看出写字的人体力在下降,字间距拉大了,有些地方的笔画开始飘,但那些飘出去的线从来没把数据写错过。
他把复印件往前推了一下,从叠成摞的状态变成平铺摊开的状态。
纸张之间互相压着边角,像盖了一层薄薄的旧地图。
然后他拿起老鬼的黑色数据卡搁在复印件右上角。
那块医用胶布已经有些卷边了,圆珠笔写的字稍微有些洇开,但他一眼就能认全:沉船角·暗沟·补录。
最后他把自己那本潮水笔记从最右边拿过来放在正中间的位置,正对着他自己的方向。
笔记封面朝上,蓝色封皮上什么都没写,但翻开之后前三分之一全是密密麻麻的日期、潮位、收货品种和数量,中间三分之一开始出现了海图草稿和路线规划,最后三分之一出现了水质数据、海草生长记录和生态观察。
三样东西铺在桌面上,从他坐的位置看过去像是三块拼图。
他伸出右手,手指从陈院士复印件的最左边开始,指尖沿着纸面边缘缓缓往右划过去,划过那堆泛黄的纸张,划过黑色数据卡的硬边,一直划过他自己笔记的封面边缘,停住了。
这一划,三样东西全在他指腹下面连成了一条线。
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他自言自语地说。
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哨所里回荡了一下就被四壁吸收干净了。
他收回手,掌心重新贴回桌面,目光在三样东西之间来回走了一遍又一遍。
陈院士的手稿记了那片海从70年代末到千禧年之前的变化——工业化捕捞之前的天然状态是什么样,捕捞开始之后鱼群怎么变了。
老鬼的数据卡补上了沉船角那个缺口——那一片暗沟和断崖底下住了什么东西、它们怎么活的、十年间有什么变化。
他自己的笔记记录了接手之后的事——哪里该种草了、哪里鱼回来了、哪里还需要养。
三代人,三双手,三支笔,围着一片海。
林向北把三样东西重新归拢了一下,复印件摞好了放在左边,数据卡搁在复印件上面,他自己的笔记放在中间偏右的位置。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前,看着桌上这些东西出了一会儿神。
陈院士做了一辈子的事是,老鬼做了一辈子的事是,他做了一辈子的事是然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
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沙粒,指甲边缘常年有细细的黑线。
这双手跟陈院士的手肯定不一样,跟老鬼的手也不一样,但它们做的事是同一条线上的。
他放下手,看了桌上那三样东西最后一眼,然后站起来去倒水喝了。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