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判官笔(8/9)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得满室通明,沈墨言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映在地上,左手的位置干干净净,再没有什么朱砂印记了。
赵氏试探着喊了一声:“墨言?”
沈墨言回过头来,眼里带着泪光,却笑着说:“娘,儿子回来了。”
那一瞬间赵氏就明白了——她的儿子真的回来了,不是那个带着阴司差事的沈墨言,而是三年前那个纯粹的、爱读书的、会对着母亲撒娇的沈墨言。
她走过去抱住儿子,母子俩在晨光里哭了一场,又笑了半天。
从那以后,沈墨言再也没有用过任何符纸,也没有在半夜里烧过什么卷宗。
他重新参加了科考,成化二十一年中了举人,第二年又中了进士,殿试二甲第七名,授了福建某县的知县。
他去赴任之前,特意去了一趟城隍庙,上了一炷香,在庙前的功德簿上写了一段话:
“余曩者蒙阴司判官赐笔,历三载,办三百事,始知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今笔已归阴,功已成满,惟愿此生为官清正,不负当年朱砂一痕。”
他写完之后,将笔搁在案上,转身走出了城隍庙。
庙门外的阳光正好,照着他新换的官服,靛蓝色的袍子在风中微微摆动。
沈墨言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一只白鹭从城墙上飞过,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
后来沈墨言在福建做了六年的知县,清正廉明,断案如神,百姓称他为“青天再世”。
他断案从不靠鬼神之说,只用证据和道理,可偶尔在夜深人静批阅卷宗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摸一摸左手小指——那里光洁如初,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三年里学会的东西,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判官笔虽然收了回去,可那双透过朱砂看穿虚实的眼睛,却再也合不上了。
正德年间,有个说书人路过福建,听当地老人讲起沈知县的旧事,回去编了一段词,在茶馆里唱了好些年。
词里最后几句是这么唱的:
“朱砂一点照肝胆,判官笔下辨忠奸。
三百功成归正路,人间自有青天在。
莫道阴司远,咫尺在心头。”
那个说书人说,沈墨言晚年辞官回乡,在杭州府开了一家私塾,教了一辈子书。
他教学生写字的头一节课,总会跟他们说一句话:“字如其人,横平竖直,心正字正。
人心若是歪了,再漂亮的字也是废纸一张。”
学生们似懂非懂,但都记住了先生说这话时,左手微微抬起,像握着一支看不见的笔,在虚空中写了一个端正的“正”字。
至于那支判官笔究竟去了哪里,有人说它回了阴司判官手中,有人说它化作了城隍庙门槛下一块不起眼的朱砂石,还有人说是沈墨言还给了阎王之后,阎王将它封在了奈何桥下,等下一个有缘人来取。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对钱塘县的百姓来说,他们只记得有一个姓沈的秀才,曾经在三年里替无数人伸了冤,然后功成身退,清清白白地过了大半辈子。
他家的老宅后来改成了一个小祠堂,供的牌位不是他本人,而是一支朱砂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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