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焦尾吟(4/6)
乾隆三十八年秋天,松江府华亭县来了一个弹琵琶的姑娘,姓白名秋棠,年方十九,生得眉目如画,一双巧手弹得一手好琵琶。
她带着老母亲一路卖艺从扬州过来,盘缠用尽,便在鹤鸣当年那间铺子斜对面的茶馆门口摆了个场子。
那铺子经过一百多年已几易其主,如今的主人是个姓柳的年轻琴师,名叫柳云生,是陈元亮的重徒孙,焦尾琴传到他手里已是第五代。
这日午后柳云生正在铺子里调一张新斫的琴,忽听对面传来一阵琵琶声,弹的竟是《凤求凰》。
他心中一动,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门口去看,只见一个穿月白衣裙的姑娘抱着琵琶坐在茶馆檐下,低眉信手续续弹,琴音婉转如水。
姑娘身旁坐着一个白发老妪,面前摆着一只破旧的铜碗,里面散落着几文铜钱。
柳云生听了一会儿,越听越觉得那琵琶声里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仿佛前世听过一般。
他鬼使神差地走回铺中,将那把珍藏了百年的焦尾琴取出来,抱到茶馆门口,对着那姑娘说:姑娘,琵琶虽好,不如琴音清雅。
你若肯,不如用我这张琴弹一曲如何?
姑娘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孔,左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她看见柳云生食指上那颗朱砂红痣,忽然眼神一凝,恍惚间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接过焦尾琴,十指落在弦上,仍是那首《凤求凰》。
这回琴音与方才的琵琶截然不同,清越中带着一重深深的眷恋,仿佛有一个人隔着百年的光阴在低声倾诉。
柳云生站在一旁听着,眼眶忽然就湿了,心里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酸楚,像是丢了一件极重要的东西又忽然找了回来。
一曲终了,那焦尾琴第七弦忽然铮的一声断了。
柳云生低头一看,断弦处渗出一滴殷红的水珠,正落在他食指的朱砂痣上,那红痣顿时亮了一亮,像一颗火热的泪。
白秋棠怔怔看着那滴红水珠渗入琴身,忽然脱口而出:这琴……是不是叫焦尾?
柳云生浑身一颤,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白秋棠茫然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觉得它该叫这个名字。
那白发老妪此时慢悠悠开口了:丫头,咱们还是赶路罢,莫要耽误了人家的生意。
白秋棠应了一声,起身将琴还给了柳云生。
柳云生接过琴时碰到她的指尖,两人同时一颤,仿佛有一道微弱的电流从接触处传遍全身。
白秋棠脸一红,低下头匆匆跟着老妪走了。
柳云生站在原地,抱着断了一根弦的焦尾琴,望着那月白衣裙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像被人揪住了一般。
他低头看那断弦,忽然想起铺子里代代相传的一句话:弦断两根,故人来。
如今只断了一根,还有一根呢?
当晚柳云生辗转难眠,脑中反复浮现白秋棠的面容。
他索性起身点灯,将那焦尾琴翻来覆去地看,又想起师傅临终前说的那个故事——这琴里曾困过一个明朝女子的魂魄,后来被一位姓陆的祖师爷化解了。
他翻出铺子里传下来的旧箱笼,找到了陆鹤鸣当年手抄的那册《琴谱拾遗》,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琴心有痕,朱砂为记。
弦断相逢,再断圆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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