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回音螺·死生语(6/7)
若这张证词呈上去,恐怕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可若不呈上去,曾祖蒙冤数百年,周家的后人还在朝中堂而皇之做着高官,用着贪墨来的银子买来的前程。
程明远握着那张纸笺,在灯下坐了一整夜,天亮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将那份证词抄了三份,一份留在自己手中,一份托人秘密送往京城都察院,另一份则亲自送到了徽州府的按察使衙门。
信中他没有提自己的身份,只说是程远道后人,依祖训呈上旧证。
他又在信中附了一句:曾祖含冤百年,不求昭雪,只求天下人知当日真相,不再蒙蔽。
信发出去后,程明远便在家中静静等待。
三个月后,京城传来消息——都察院收到那封证词后查证了旧档,确认了周廷章当年贪墨的事实。
虽然周廷章本人早已作古,但他的后人中有两个正在朝中为官的被牵连弹劾,一个罢官一个流放。
曾祖程远道的冤案也被翻了出来,朝廷重新审定了此案,追赠了程远道清正大夫的谥号。
消息传回歙县时,程明远正在院中教女儿认字。
邻人跑来告诉他这个消息,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教女儿写那个字。
此后程明远再也没有动用过那只回音螺。
他把它供在曾祖的灵位旁边,每日上一炷香,并不再将它贴在耳边去听那些声音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听了太多不该听的声音,也做了太多原本可以不去做的事。
若再继续用下去,恐怕迟早会听到一些他自己不愿面对的东西。
女儿问他为什么不听海螺了,他摸着她的头说:因为爹已经听到了够多的声音。
往后该听的声音,是那些活着的人说出来的话。
程明远活了七十岁,一生没有再娶。
他将女儿养大成人,嫁了一户好人家,晚年便在老宅中读书写字。
那只回音螺在他去世前三年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金纹也渐渐褪了颜色,最后变成了一只普通的海螺。
程明远将它埋在院中的桃树下,对女儿说:它陪了我大半辈子,替我听到过许多人的声音。
如今它该歇歇了,让它入土为安罢。
女儿虽然不明白父亲说的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帮他挖了坑,将那只裂了缝的海螺小心地放了进去,又覆上了土,上面种了一棵新的桃树。
第二年春天,那棵桃树开了满树的花,比院中所有的桃树都开得早、开得盛。
花瓣是少见的淡金色,在风中簌簌落下来时,据说落在人耳边会发出极轻的回响,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低语。
有好奇的孩子捡了花瓣贴在耳朵上,说是能听到很轻很轻的笑声。
但大人们都不信,只当是孩子耳朵出了毛病。
那只回音螺从此再也没有被任何人挖出来过。
它在桃树下慢慢腐烂,化成了一捧白色的细沙,融入了泥土之中。
但它曾经听到过的那些声音——柳氏临终前的愧疚、孙文茂密谋时的狞笑、李秀娘跳井前的哭喊、曾祖程远道在狱中写证词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都随着那棵桃树每年的花开,悄悄渗进了春风、渗进了泥土、渗进了每一个愿意停下来倾听的人的耳朵里。
歙县的老人们偶尔会在桃花树下说起程明远的故事,说他有一只能听到死人说话的海螺,说他帮过好多人、翻过好多冤案。
孩子们听得入神,又去摘桃花瓣贴在耳边,然后告诉大人: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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