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雪窝子(1/2)
暴风雪来的毫无征兆。
头天晚上天还晴着,冷志军蹲在院子里给踏雪喂草料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星星又密又亮,一颗一颗嵌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像撒了一把碎钻。
风也是轻的,从老林子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和干雪的气味,温和得很。
他拍了拍踏雪的脖子,转身进了灶房,胡安娜正往灶膛里添柴火,锅里煮着一锅白菜豆腐汤,热气腾腾的,把灶房的窗户蒙上了一层白茫茫的水汽。
巴图坐在灶台旁边剥蒜,巴特尔蹲在地上给追风梳毛,一大家子人围在灶房里,暖融融的,谁也没想到后半夜会变天。
半夜里风就起来了。
开始还是细碎的呜呜声,像是谁在远处吹着一根极细的笛子,穿透了窗缝和门缝钻进屋里来,听着不太真切。
可到了后半夜,风越来越猛,从呜呜变成了吼吼的,又从吼吼变成了尖锐的呼啸,像是有无数只野兽在屋顶上奔跑、在墙根底下刨挠、在烟囱口子里嚎叫。
窗户纸被风压得往屋里鼓进来,又弹回去,一鼓一弹的,啪啪地响。
冷志军披着棉袄起来了一趟,把堂屋的门栓又加了一道木杠子,把灶房的门也顶了一根粗柴火,回到炕上的时候炕已经有些凉了,他把被子往身上裹紧了些,听着外面的风声没再睡着。
胡安娜也没睡着,在黑暗里侧着身,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两个人都听着风在屋外咆哮,谁都没有说话。
天亮了,可天也没亮。
窗外的光是一种混沌的、灰白色的、没有方向的光,像是整个天空都被一面巨大的毛玻璃罩住了,所有的光线都被磨碎了、搅匀了,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黄昏,分不清太阳在哪里。
冷志军推开堂屋门的时候,一股裹着雪粒子的狂风迎面扑来,呛得他往后缩了一下,眯着眼往外看——院子里的雪比前一天又厚了两尺多,整个院子被雪填平了,圈栏只剩下一个半圆的顶棚露在外面,鹰架上的两根柱子被雪埋了一多半,踏雪在圈栏里不安地踢着蹄子,从栏杆缝隙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色热气。
追风从雪堆里钻了出来,身上挂满了雪沫子,抖了抖毛,蹲在冷志军脚边,耳朵贴着头皮,尾巴夹在两腿之间,看着院子外面白茫茫的天地,低声呜了一下。
今天不能在家等着。
冷志军回身进屋,开始穿衣服——先在棉袄外面套了一件皮坎肩,又穿上了那双厚底翻毛皮靴,把裤腿扎进靴筒里,在腰上系了一根麻绳当腰带,然后把猎枪从墙上摘下来背在肩上。
林场那边有几处了望台,雪这么大,怕被压塌了。
我得去检查一圈,看看情况。
胡安娜从灶房出来,手里攥着一块油布包,递到冷志军手里,油布包里面是几张葱油饼和一块咸肉,沉甸甸的。
路上吃。
把巴图和巴特尔都带上,人多有个照应。
冷志军接过油布包揣进怀里,点了点头,朝新木楼的方向喊了一声,巴图和巴特尔很快就从楼上下来了,两个人都已经穿好了厚衣裳。
巴图背上了背篓,巴特尔把柞木棍换了一根更粗更结实的当手杖,又往兜里揣了一卷麻绳和两块火石。
三个人推开院门的时候,门外的雪已经堆到了膝盖以上。
冷志军走在最前面,用一根长木棍探着路,一步一个深坑地往前踩。
风把雪吹得横着飞,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像被细细的砂纸一下一下地磨。
巴图跟在后面,用棉帽子的护耳把脸捂严实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睫毛上很快就结了一层白霜,眨一下眼睛就能感觉到霜在眼皮上裂开细碎的纹路。
巴特尔走在最后,他的个子矮,在没膝的雪里走得格外吃力,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才能迈下一步,可他咬着牙跟着,没有喊停,也没有掉队。
追风跟在三个人的脚边,在雪地里蹿来蹿去,它的身子轻,在雪面上跑得比人快得多,时不时蹿到前面探一段路,又蹿回来看看人跟上没有,再蹿出去。
出了屯子之后的路更难走了。
野外的雪比屯子里更深,有些地方的积雪已经齐腰深了,风把雪吹得填满了每一道沟壑和低洼,整个大地变成了一张平整的、无边无际的白纸,所有的参照物都被雪覆盖了,只能凭着记忆和路边偶尔露出来的树梢判断方向。
冷志军走了一阵之后停了下来,站在一处土坡顶上朝四周看了看,风太大了,雪又密,能见度极差,只能看到几十步开外的树影在风雪中模糊地晃动着,像是隔了一层流动的白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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