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屯子年夜饭(2/2)
他说完仰头把碗里的酒干了,碗底朝亮在灯下转了一圈。
桌子周围一片应和声,二十来只手纷纷端起了各自的酒碗和酒杯,有酒的倒酒,没酒的倒水,有个小孩端着一碗热豆浆也跟着举了起来。
大伙儿一起喝了一碗,碗沿碰撞的叮当声和吞咽声混在一起,像一阵细碎的雨点打在瓦片上,紧跟着就是满屋子的笑声和说话声,一下子炸开了锅。
巴图端着酒杯站起来,他的脸在灯光下微微泛红,不知道是被酒熏的还是被满屋子的热闹劲儿催的,他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祝冷叔和嫂子身体健康,声音不大,可清楚得很,说完端着酒杯朝冷志军的方向举了一下,一仰头把整杯酒灌了下去。
他喝得急了些,酒顺着嘴角流下来一滴,被他抬手用手背擦掉了,放下杯子坐回去的时候耳朵尖红得透亮。
巴特尔学着他哥的样子,也端着酒杯站起来,可他没想好说什么,端着杯子站在那儿憋了半天,嘴唇动了几动,最后说了一句我也祝你们健康,然后学着巴图的样子把一杯酒全灌了下去。
他喝得比巴图还急,灌下去之后被辣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好半天才缓过来,逗得满桌子人都笑了。
胡安娜笑着从灶房端来一碗热汤递给他,让他压一压,他接过汤碗喝了一大口,缓过来之后也跟着大伙儿一起笑了。
年夜饭吃了将近两个时辰。
桌上的菜换了好几轮,饺子添了三回,酒也开了好几瓶。
老孙头跟老杨划拳,两个人在桌子角上你喊五魁首六六六,嗓子一个赛一个亮,震得堂屋的窗户纸都在微微颤动。
赵铁柱和铁蛋坐在一起闷头吃,赵铁柱话少,可筷子没停过,一盘红烧狍子肉他一个人干掉了大半盘。
巴特尔嘴里塞满了饺子,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忽然被什么硌了一下牙,他从嘴里吐出一枚亮晶晶的五分硬币,在灯下闪着光——那是胡安娜包饺子的时候专门包进去的,谁吃到了谁有福气。
巴特尔捏着那枚硬币愣了半天,然后举起来给满桌子人看,喊了一声我吃到钱了!
满桌子人又是一阵笑,老孙头拍着桌子说这小子明年要走大运,巴特尔乐得合不拢嘴,把那枚硬币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棉袄内兜里,拍了拍兜面,跟揣了什么宝贝似的。
过了子时,屯子外面的鞭炮声渐渐密了起来,噼里啪啦的,从各家各户的院子里传出来,在寒冷的夜空中炸开,火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把屋顶上的积雪映成了一片忽明忽暗的金红色。
冷志军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刚沏的热茶,抬头看着远处的夜空,看着那些在黑暗中炸裂又消散的火光。
追风蹲在他脚边,被鞭炮声吓得耳朵贴着脑壳,身子微微发抖,可又好奇地抬着头看着天空中那些转瞬即逝的光亮,尾巴夹在腿缝里一动不动。
巴图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冷志军旁边,也抬头看着远处的夜空,两个人站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风从老林子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和干雪的气味,冷飕飕的,可脸上是热的,被屋里的热气熏过、被酒气蒸过、被满屋子的人声暖过,脸上的那层热意一时半会儿散不去,贴在冷风里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坦。
远处又一串鞭炮炸响了,噼啪噼啪的,碎红纸屑在夜色中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给这个寒冷的雪夜撒下了一把暖色的种子。
冷志军喝了一口茶,转身往回走,经过巴图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推门进了堂屋。
堂屋里的灯火重新映在他的背影上,把他整个人裹进了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门关上的时候,那道光被门板切断了,院子里重新暗下来,只剩下窗纸上透出的那一层昏黄的光,和雪地上映着的那一片淡金色的反光,在深冬的夜风里微微晃动着,像是整个屯子都在这个年夜里安静地呼吸着,慢慢地,稳稳的,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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